彼时沐锦州城外十里地内,回师的擎柏王军于途中蓝阳镇暂驻。
夜里篝火晃人,将士们分麾下炙,烤制得老而生硬的牛肉和着自带的辅料被他们囫囵吞下。
关押着战奴的营帐里时不时发出几声怒吼。
守帐的士兵已经见怪不怪,这几日赶路匆忙,此时已到畿辅之地,沿途走来送出不少战奴,如今剩下的大多是原皇羽国的王侯宗亲。
这些人投生帝王之家,自小便养尊处优,莫说这几日奔波赶路的辛苦,就凭此处饭菜潦草,夜里蚊虫肆虐就足以使他们不堪忍受。
杂乱的咆哮声在篝火噼里啪啦的燃烧下逐渐无力。
除了通过嘶吼发泄心中的愤懑,这些王室贵胄再也没有其他办法。
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形容他们再合适不过。
从前他们看不起这些整日活在硝烟里浑身没有一块干净布料的人,而今却可笑地成为了这些人的阶下囚。
孟津瘫坐在湿漉漉的草堆上气喘吁吁,不时咳嗽几声,伸手抓挠脖子上被蚊虫叮咬的位置。
“小山,把你怀里的馒头拿来。”孟津压着嗓子吩咐。
易执山蜷缩在帐尾,并未听见。
“易执山——”
孟津推了推身边的女子,又指着不远处的易执山,意思颇为明显。
易鬟顺着孟津手指着的方向,了然地起身往易执山走去。
“喂!易执山,把你怀里的馒头拿出来。”
“没有馒头,但是有这个。”
易执山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颗半拳大的鹅卵石递到她面前。
易鬟愣住,回过头看向孟津,只见他面露嫌恶,道:“把那石头拿来。”
“哦,好。”
易鬟有些费力地拿过易执山手里的石头,虚着步子坐到原位。
这几日奔波苦累,那些半生不熟的食物更是难以下咽,他们都没有好生用膳,当下已是饥饿难耐。
颂池未换战袍,在驻扎地里自行穿梭。
回师前几日,安福清主吩咐要将原皇羽国的战奴押送回擎柏都城。
颂池记下后便令下列军官照顾,他一直在忙碌战后兵吏分城之事,今日闲下,刚好去看看。
行至战奴营帐,两名士兵手执长矛守在帐帘处。
颂池问道:“近日战奴可太平?”
“将军,要是里面的人不再叫喊,我们才真正太平啊。”
话语间笑意不减,显然是习惯了开玩笑。
战事结束,颂池也轻松许多。
拍了拍说话士兵的肩,“我先进去看看,好生守着。”
颂池一进去,就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人倒在地上,额头上晕着几缕血迹,旁边是一块带血的鹅卵石。
而另一边的孟津和易鬟正战战兢兢地坐在地上,满眼惶恐不安,手掌抓破了衣裳,就死攥着布料。
颂池不曾深想,当着所有战奴的面就吩咐士兵将孟津易鬟两人拖出去,又请了军医照看易执山。
孟津怕得浑身发抖,他自知与颂池的世仇。
颂中公跟他不对付,朝堂之上无人不知,就连当年叛乱之事,他也为颂中公的死下了不少工夫。
再者他当时为了不让颂池全身而退,让颂池断了右臂之事他也记得。
现在他受制于人,颂池若是想报仇,那他也只有受着的份。
颂池不再管易执山,士兵把那两人掎至主将帐外,审问一番,却无结果。
“可问出什么?”
“这——并未。”
面对颂池的问题,临夏迟疑地答。
“要不先打吧,反正也问不出什么。”
江随看热闹不怕事,才说完便脑袋一疼。
猜中打他脑袋的人在旁边,抬手就要反击。
“你打我做甚!”
“等将军下令。”
江随嫌弃的眼神落在正抓着他手臂的临夏身上,用力甩开,不满地在一旁嘟哝。
两人一向如此,颂池也不觉异常。
思量几许,道:“太子军营攻克雁川,明日即来与我们会和,咱们等等,明日不急出发。”
“至于这两人,还是等那人醒了再审。”
“先去看着,别再让他们惹事。”
夜色浓厚,镇上黄狗嘶哑狂吠,声响浸入夜幕,推入山林。
易执山头上裹着伤布,草药不声不响,治愈伤口。
苍白的脸色隐在黑暗里,浅淡的血腥味飘在屋内。
梦里那个女子再一次出现,距离上次梦见她,已有两日光阴。
他隐约看见她一身暗青色长衫慢慢向他走来,他似乎感受到她目光的柔和,他贪婪地在心里沉溺。
他听她见她言辞里的不解。
“听你念念有词,想着你是不曾安睡。”
易执山迷茫地睁开眼,游离的目光流转四周,落在挡住唯一透光处的轮廓上。
“不是……梦?”
“易执山?”他是叫这个名字吧?
“是……”
“我姓沈,名寻安,字锦书。”
寻安轻声细语,翻过易执山放在腹侧的手,纤长的指尖在有些紧绷的手掌内一笔一画,缓慢地动作着。
“我的名字,你收好了,来日再见,便要记得唤我。那日可看清我的模样?”
寻安不放心,末了再问一句。
易执山长久的沉默落在寻安眼里,便以为他不愿。
懊恼于自己的冲动,耳边突然传来迟疑又小心翼翼的声音。
“隐约记着……”
初见在城门,寻安立在城门口,执山被困在敌军里,两相对望。执山记得那时的狼狈,不敢向她诉说,可怜的自尊让他只得告诉她他记得。
易执山从记忆里拽出自己,手心内还留有痒意,却不见那人影。
那人指尖在他手上全神贯注地书写她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在他掌内,也划在他心尖。
笔画勾勒仿佛勾起了他的魂魄,只一会儿,他便失了神智。
“寻安……”
呢喃声落入窗后的寻安耳中,夜色佛若温柔暖风,吹化了她的欢喜。
空山惊鸟,却似歌谣徐颂。
寻安手指划过头上的白露簪,撩一缕青丝垂于耳后。踏入夜幕,愈行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