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迷醉

茫茫草原，芳草青如碧玉，夕阳西下，暖黄余晖斜照大地，洒下点点金黄。

“永琪，快看快看，纸鸢飞得好高！”小燕子边跑边转着手中的线轴，叫声欢快悦然，心儿也如那纸鸢飞入云端。

她身后的蓝衣少年，笑容清浅，目光始终追随于她。看她跑得急了，又朗声提醒：“小燕子，慢点儿！跑得太快，纸鸢容易掉下来！”

小燕子蹦着跳着，正得意之际，忽而一阵疾风吹过，纸鸢在空中晃悠了好几个转转，便一头斜斜地向下栽落去。

“哎呀，我的纸鸢！”小燕子一声惊呼，未多加考虑，提起裙子就追了上去。

纸鸢飘飘悠悠，正往矮矮的草坡边落去。

眼见小燕子沿着草坡边上追着纸鸢，永琪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浓眉微皱，急急大声唤她：“小燕子，快别追了，你这样跑太危险了！”

“我要把纸鸢捡回来！”小燕子回头迎风喊了一声，却冷不丁一个趔趄，脚下踩了个空，身子跟着摔了下去。

永琪心中暗叫不好，却是眼疾手快，脚底运气飞身而起，流星似的扑了过去与小燕子抱在一起。两人抱紧了彼此，一同往草坡底下滚去，连续滚了好几圈才在平地上停了下来。

待二人回过神来，小燕子发现永琪正将自己压于身下，而自己亦是紧紧箍着他的脖颈，姿势暧昧。

两人目光交互，微微喘气。小燕子清亮的眼眸盈盈生辉，水波微漾，经过方才运动与一番紧张刺激，此刻脸蛋更显红润动人。永琪的心一荡，款款情深地俯下头，缓缓朝她的脸靠近，只差毫厘，就要吻上她殷红的嘴唇......

口舌一片干渴燥热，小燕子轻挪了几下身子，抿了抿唇。夜风轻送，她下意识揉揉惺忪的睡眼，醒了过来。

窗外，天边已隐隐露了鱼肚白，曙光微现。小燕子坐起身来，摸摸脸颊，热乎乎有些发烫，再一按胸口，心也扑突突直跳。

“最近是怎么了，老做这样的梦.....”她双手抱住屈起的双膝，喃喃自语。一连数日，她都反复做着相似的梦。总是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天高云淡，阳光和暖，她和永琪在草地上游嬉玩耍，每回他们都一同躺倒在绿草地，恰巧都是永琪将要吻上她嘴唇的一霎那，梦就醒了。

“因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日永琪在她耳边的低语如有魔力般，在她脑中余音缭绕，挥之不散。回想连日来梦中的场景，小燕子不自觉勾起唇角。心里倏忽闪过一个念头，希望永琪真的亲下来，每次做梦梦到这儿，实在是抓心挠肝啊！不过转瞬，她又摇拨浪鼓似的拼命晃晃脑袋，试图将这个想法甩出去，“不行不行，怎么能这样？他是王爷啊！身份尊贵非凡，而我就是个孤女，做什么春秋大梦啊？”

猛拍两下脑门迫使自己认清现实后，小燕子又是捶床，又是叹息，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天也大亮了。

昨夜这梦闹得小燕子半宿没睡安稳，直到这会儿起了床她仍是觉得精神恹恹，浑身没劲。她顶着一脸倦容，来到前院给锦鲤换水，又到了花圃里拨弄花草，连平日里最爱耍弄的玉剑，也被她丢在一旁。

“燕姑娘，燕姑娘，有贵客到！”正坐在台阶撑着下巴兀自陷入沉思的小燕子，被这道通报声震得差点摔到地上。

“小燕子，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小燕子刚站直身子，便听闻塞娅高亢兴奋的嗓音自前厅传来。转头一瞥，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就立在回廊拐角旁。她乐得小跑过去，牵住来人的手，就地转了两三圈，“塞娅，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塞娅狡黠一笑，只是附在小燕子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便拍手叫好，拽着她的手往内室去。

王府饭厅内，一桌子好菜码得满满当当，荤素得宜，十分养眼。小燕子与塞娅挨坐在一块儿，两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乎，脸上都笑开花儿似的。

塞娅拎起酒壶，抬手给小燕子满了一杯，随即又给自己满上，端起来和小燕子的酒杯轻轻一碰，“敬好姐妹，来，干了！”

小燕子也不是个扭捏害羞的主儿，同样豪迈道：“痛快！”

一连两杯酒下了肚，小燕子咂咂嘴回味无穷，眼神飘向塞娅：“哎，这酒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想到尝起来还真不错，甘甜不呛口。你从哪弄来的好酒啊？”

“这个啊……”说起酒，塞娅满脸自豪，“这是我们西域特酿的桂花纯露酒，经过几十道独门工序酿制而成，味道自然独特，是我父王为贺我与尔泰定亲特地给我运送过来的呢。”

“哦，这就难怪了。”小燕子点点头，垂首又抿了一口酒。

塞娅笑笑，一口干了一杯，似乎想起什么，微蹙了眉，“你是不知道，今天本来我要拉着紫薇出来，我们姐妹三好好喝一场，谁知那个尔康……”

“尔康怎么了？”小燕子好奇打断。

塞娅努努嘴，“也不知道紫薇怎么就跟他看对眼了，他说什么也不肯让紫薇喝酒，说什么紫薇根本不会喝酒，还跟我讲了一堆大道理，听得我耳朵都快长茧子了，赶紧溜了。”

小燕子听得直乐，“看不出来，紫薇也有被人管的时候啊，太可怜了吧……”

看着小燕子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塞娅突然坏心地捅了一把她胳膊，压低声音，“别笑人家，小燕子，你和那个王爷，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成啊？”

“噗，”小燕子险些被酒呛到，忙拍着胸口顺气，“什，什么怎么回事，不知道你说什么……”

“别装傻，你敢说，你不喜欢荣亲王？”塞娅抱起双臂，凑到小燕子面前，眯缝着眼看她。

小燕子当然知道塞娅说什么，可在这件事上她却不敢有别的心思，于是顾左右而言他，“塞娅，别光喝酒不吃菜，来来来，尝尝这道玉兰肚片，又脆又爽口。”

她一边给塞娅夹菜，一边往嘴里塞包子。

塞娅瞅着她脸上泛起的红晕，了然道：“看你总是一副不着急的样子，这怎么行？其实，我今天还给你带来一个消息。”

“什么。”小燕子嘴里咬着包子，声音含糊不清。

“今天我和尔泰到令妃娘娘的延禧宫请安，无意间听到她跟皇上的谈话，说是太后要给五阿哥配婚，备选福晋好像是……叫什么蓝沁格格的，听起来是个富家小姐……”

小燕子一直埋头吃菜，听塞娅在边上絮絮叨叨一通说，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只在听到“五阿哥配婚”时顿了一瞬。

塞娅说完，看小燕子反应平平，又轻推她，“哎，你真不紧张啊？别说我没提醒你啊，这种时候你就该……”

她怎么可能不紧张？只不过，眼下她的心思只有她自己知晓，她的身份仍未明朗，又怎么好在赛娅面前表露出来情绪。

“塞娅，”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抿唇笑笑，“谢谢你给我带的消息，永琪他很好，他救了我，还照顾我……算了，不说他了，我们喝酒，今天要喝到尽兴！”

小燕子高举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瘾上来，塞娅也不讲究了，双手举杯，“奉陪到底！”

就这样，两个姑娘你一杯我一杯，赶趟儿似的，一壶桂花纯露很快见了底。此刻小燕子喝酒的样子可远不及她表面上平静了，混杂桂花馥郁的酒水一口一口滑过喉管，她喝得急，竟隐隐觉得这酒被烫过一般，心也跟着灼热起来。酒本身并不烈，只不过塞娅带来的消息搅乱了她的心绪。

近日来做的梦偏又如藤蔓般缠绕在心上，小燕子一阵烦躁，抓过酒壶抬高直接将壶嘴往口中倒。

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壶，小燕子仍有些神思恍惚，咕哝着，“这，没……没有了？”

塞娅夺过酒壶一扔，凑过来掐了把她绯红的脸蛋，笑嘻嘻地，“你个馋猫，你都醉了，还喝……”

小燕子显然已有些微醺，两只大眼睛水雾蒸腾，不服气地也掐了把塞娅的脸，“我才没醉，小气鬼只带一壶，不够意思……”

看着对方被捏得有些变形的脸颊，两人忍不住噗嗤大笑出声。

正笑闹间，就闻小桂子来报：“塞娅公主，尔泰少爷的马车在外边侯着，唤您回宫去呢。”

“知道了，就来。”塞娅不耐地摆手，却也还是站了起来，双手扶住小燕子肩膀，“小燕子，今天喝得开心，可我父王不让我外出太久，我得回去了。记住我的话，努力，努力哈……”

塞娅旋身往外走，还不住地回头打着手势，“看你的了，小燕子，我走了！”

“哎呀你烦死了，走吧走吧……”小燕子笑嗔着上前轻推了她一把。

塞娅咯咯咯笑得不行，渐渐走远了。

心里虽失落，可这酒带来的满足却是真实的，小燕子起身伸了个懒腰，正欲收拾碗筷，明月正好走进来，忙上前阻止：“燕姑娘，我来我来，你去歇着吧！”

一壶美酒，两人约摸各自喝了一半，小燕子虽有些微醺，却不觉困倦。她挠挠头，想了想：“也好，我刚吃饱，先四处活动活动。”

“哎，燕姑娘你去哪儿……”明月还想说些什么，小燕子已跑得没影儿了。

荣王府内院宽敞，还设有东西暖阁，大大小小的偏殿。小燕子四处溜达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永琪寝殿内室，她看了会儿，二话没说，挽起衣袖熟练地开始干活。

不到半个时辰，小燕子就已将内室所有摆设都擦拭了一遍，站起身来伸了伸腰，她的目光不经意又停在了书柜边上。那日暧昧的画面又在眼前浮现，而此时酒力渐渐发作，面上更是如火烧一般，有浓浓倦意朝她袭来。

凉风微荡，身子一个激灵，小燕子使劲甩了甩头，拍拍自己热得发烫的脸颊，让自己清醒：“不行不行，书还没摆整齐......”她强打精神继续忙活。

当摆书的任务终于完成时，小燕子单手揉着自己肩膀，长舒了一口气。接连打了好几个呵欠，她正欲转身回偏殿去，却又是不由自主地来到了红木床榻边上。床铺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的，正是她送给永琪的熏草青橘香枕。

永琪必定是夜夜枕着它入眠的吧！小燕子含羞浅笑，坐到了床榻边上，又将香枕抱在怀里。

浅淡的熏草青橘香幽幽萦绕鼻间，隐隐约约，还夹杂着永琪舒朗淡然的男性气息。小燕子舒心地勾起唇角，将香枕紧紧抱在胸口。

坐着坐着，小燕子眼皮愈发沉重起来。这桂花纯露，初饮时只觉清冽芳香，不成想竟是如此后劲十足。加之干活疲累，浓重的倦意瞬如潮水向她涌来。她只觉头脑一阵晕晕乎乎，身子不听使唤地往软软的床榻上倒了下去。不过瞬息，便沉沉入了梦乡。

又来到了那片碧草如茵的旷野之地。迷雾混沌之中，小燕子看到那个一身仙人打扮的男子微笑着朝自己走了过来，依旧是那张如美玉般温润的脸庞，身形挺立如松柏翠竹，在天地之中清俊如谪仙，气质卓然无双。

心里平静的湖泊如蝴蝶于水面轻扑翅膀，微漾起圈圈涟漪。小燕子脸一红，却不服气地喊道：“琪哥哥，你迟到了！害我等了那么久！”

话音刚落，仙人已至身前。他不急不恼地微笑，神色淡然，唇齿间吐出悦耳的声音：“就算迟到了，又当如何？”

“我当然不能把你怎么样，”她瞅着这张俊脸，大眼睛飞快一转，“不过你答应我今天带我学仙人轻功的，不许反悔！”

“想学轻功？”仙人勾着一抹浅笑，没等小燕子反应过来，脚下已暗暗运气，身体变得轻飘飘地，向前飞去。他回过头看着小燕子，眼底含笑，声似蛊惑，“那就先追上我。”

小燕子一急，眼看仙人要飘远，也顾不上他笑话，赶忙使出自己那点憋脚轻功运气向前飞奔而去。

仙人虽嘴上这样说，实则飞的速度并不快，时不时还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追上来。

“王爷吉祥！”明月彩霞二人停下手中的活儿，对着刚进门的永琪行礼道。

永琪四下张望，问道：“小燕子去哪了？用过膳了吗？”

“刚用完膳说在王府四处活动活动，这会大概歇下了吧。”

永琪点头，大步往偏殿走去。至了偏殿却不见她身影，他摇头轻笑，有些怜惜，有些无奈。不用说，小燕子肯定又到寝殿内室去了。有好几回，他都看到这丫头在里边打扫卫生，曾心疼地告诉她。这些活儿不需要她来做，可她不听，总让他拿她没辙。

踱步至门口，永琪驻足侧耳，未闻任何声响，随即轻轻推门而入。一进门，他远远就瞧见斜躺倒在床榻上的小燕子，这会儿竟连被子也没盖。

“真是只粗心的燕子，还是不懂得照顾自己。”

永琪心头一紧，快步来到床边坐下，替她脱了绣鞋，小心翼翼从她怀里把枕头给“解救”出来，又抱着她身子放平，拉过一旁的锦被给她盖好。

自把小燕子从围场救回来的头几日过后，永琪已许久未见她安静睡着的样子了。此刻见她睡得安然沉稳，他的目光忍不住又在她脸庞徘徊了好几遍。

银月皎洁，将室内映得雪亮。细看之下，他才发现，静躺着的小燕子，虽未施粉黛，脸蛋却俏若春桃，娇嫩艳丽。长睫如扇，鼻子挺秀，红唇饱满，像是一支雨后摇曳多姿的秋海棠，娇艳欲滴，甚是迷人。时不时嘴里还会呼出两声稍重点的气息，像只贪睡的小猫。

这样的小燕子，娇憨可爱之余更添了几许妩媚，他不由得看痴了。那充满爱意的目光，如一轮银月映入静谧的湖心，泛着柔情的光芒。

一颗心仿佛被温柔地包裹起来。永琪伸出手，抚过她的脸庞，她的唇，慢慢往下，将她下巴轻轻抬起。他似乎犹豫了半刻，但最终仍是听从了内心的声音。情不自禁地，他俯身而下，凑近她脸前。

一缕淡淡的桂花酒香扑面而至。入目之处，是她如玫瑰花瓣娇艳的唇，此刻微微嘟着，似是对他发出某种信号。

“好香……”永琪轻喃一句。

无数回，梦里都是她。这么长久朝夕相处的日子，眼里见的，心里念的，是她，全是她。

月色醉人，佳人如斯娇美，此情此情，怎堪辜负。浓浓情意如池水满溢，静静流泻而出。如被蛊惑般，永琪轻阖双眼，倾身而下，将自己的唇轻轻覆在她唇上。

仿佛做梦一般，从不曾想，她的气息如此芳淳香甜。她绵软的唇瓣，此刻尽数被他含在口中。

永琪不想惊扰了睡梦中的小燕子，却又不舍得这般浅尝辄止又匆匆放开。他尝试用舌尖向前轻探，想要更深入。

“琪哥哥……我……我跑不动了，你等等我……啊！”梦里的小燕子追着追着，脚下忽然碰了石头，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向前跌去。距离她仅几步之遥的仙人一个凌空回旋，回身揽过她的腰肢，却是重心不稳，与她一同滚落山坡，跌在草地上。

“琪哥哥，都怪你，飞这么快，做……做什么，你……”看着她一张一合微动的红唇，仙人心神微荡，他再也忍不住，低头用唇封住了她的话语。

“唔.....”熟睡中的小燕子迷迷糊糊嘤咛一声。这又是梦吗？若是梦，为何能清清楚楚感觉到永琪？这一次，也是草地上，永琪真的吻住了她的唇，那么真实，还有点湿，有点暖......

连日来未能如愿的梦，此刻竟成了现实。永琪浓烈的男性气息扑在鼻间，她深深陶醉了。感觉到唇间的湿热，她不自觉微微张开了嘴，永琪顷刻顺势滑入。

小燕子的动作很生涩，脸颊热烫，呼出的气也夹带酒香，她笨拙地轻舔了他一下，两只手也悄悄从锦被中探出来，环上了他后背，抓紧了他的衣裳。

小燕子一系列的变化，令永琪又惊又喜。她在回应自己！永琪堪堪离开她的唇，调整了下气息。他心下激动，手上略施绵力，再次紧紧地抱住她，亲了下去。他万分轻柔地搅动着，汲取她的芳香甜美，也尝到了她口中淡淡的桂花酒香。

“唔……”

恍然间，小燕子感到身上有股沉沉的力量压着自己，略微不适地扭动了下身子。永琪瞬间回过神来，松开了她。永琪刚一放开，小燕子又皱眉嘟哝了一句，“好重......”

永琪才意识到自己还虚压着小燕子，忙是松开双臂，轻盈地一跃而起。待他在床边坐定，再看向她时，发现她面色绯红，被他吻过的唇水润红艳。

正恍神，他看见小燕子微微动了动唇，秀眉微蹙，两瓣嘴唇挤出来一句话，“永琪，抱我，不要，不要和别人……”

声音细细碎碎，听不太真切，可他察觉到自己的手被这姑娘一把握住，攥得紧紧的。

永琪心一抽，下意识去探她额头，竟是摸得一层细汗。他挨她坐近了些，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握紧。小燕子像是有感应般，感知手上传来温暖，唇边浮起一抹笑容，恬淡，安然，一如今夜的月色，纯净无暇。

“小燕子，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对吗？等我，再等些时日，我会带你入宫，跟皇阿玛和太后表明心迹。”永琪凝望着小燕子饱满的粉颊，沉沉低语。

第十四章 迷醉

第十四章迷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