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赔偿
回了荣王府,永琪将小燕子送回偏殿,嘱咐她歇息一会儿,自己则兀自进了书房。
在书桌旁,永琪坐在太师椅中,本想倚靠着眯一会眼,脑中却浮现那日她撞入自己怀中的画面。想着便不自觉地唇角上扬,心中涟漪轻漾。
不过转瞬,宴会上楚骁扬那过分灼热的目光又在眼前闪过。永琪略略皱眉,双拳握紧,又松开,心中顿觉有异物堵塞,酸涩不是滋味。
静默半晌,他坐直身子,又拿起书桌上那个漂亮的小盒子。轻轻掀开盒盖,那对栩栩如生的玉燕耳坠还躺在里面。午后暖阳斜入窗棂,如洒下碎金点点,照得玉燕的金丝羽毛灼灼生辉。永琪闭目沉吟,将它紧紧攥进手心。须臾,他又将耳坠放回原处,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飞儿……小飞儿,快出来,别和我躲猫猫了……”
寝殿内室,一抹水蓝色身影正贴着书柜边缓步移动着,盈盈身段似踩着轻羽。暮春的午后,窗格投射进来束束暖阳,细小尘埃在光影中跳跃。
小燕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用轻柔的气音一遍遍叫唤。
她猫着腰走了几步,没寻着东西,又叉着腰直起身来,脑袋微偏,心不在焉地撇撇嘴,一个个疑问在脑中冒泡——今天永琪有点奇怪啊?说话冷冷淡淡的无一丝温度,一张脸更是黑得跟锅底似的……他怎么了?
正恍神间,忽闻得一阵扑棱棱的声响从头顶掠过。小燕子一惊,回过神来,“飞儿停下,到这儿来!”
她伸手一抓,扑了空,再定睛一看,却见一只通身五彩斑斓的小鸟儿,此刻正停栖在书柜顶上那只玉兰花瓶上。花瓶通体洁白,素净无暇,衬得小鸟儿异常耀目。
小燕子几乎是双手攀着柜门把身体挪到了花瓶底下。
小鸟儿只睁着豆大的圆眼睛四处张望,并未起飞。
很好。小燕子心中一喜,咬着下唇,向上踮着脚尖,纤纤玉指探向玉兰花瓶……
花瓶顺利地被捏在她了手里,小鸟儿亦是稳稳站在花瓶顶上。就在一切胜利在望之际,“啪”的一道破碎声在耳畔响起,小燕子慌乱中低头一瞧,适才手里完好无损的白玉花瓶已然化作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片。
她竟然该死地手滑了?
一时之间小燕子竟没了主意,她眉心突突起跳,一双大眼睛就这样盯着地上碎片,无所适从。
她猛地一拍额头,也顾不上那早已飞窜到门楣上的飞儿,在原地来回踱了几圈。
怎么办?若她没猜错,这可是永琪最喜爱的花瓶。有多少回,她从窗下经过,都看见永琪捧它在手,细细端详,一脸满足与欣赏。
心跳骤然加快,小燕子左看右看,挠挠额角,又搓搓手,思索该如何收场。
偏偏这时,门咿呀一声开了。卓然而现的,正是那个杏黄色蟒袍的熟悉身影,俊逸挺秀,一如往昔。
“永琪!你怎么来了!”小燕子行动快于思想,立马扯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刻意大声干笑几下,从书柜就近胡乱抽下一本书,又挪着小碎步挡在那堆碎片前面,“我,我就是到你房里想看看书,对,看书……”
永琪低头,轻轻勾了勾嘴角,也不戳破她:“没想到,我们的小燕子女侠也挺好学呢。”
“这不是为了配合你嘛,谁让你们说话老是四个字四个字地说,我可不得好好学学吗?”小燕子作势翻了翻手里的书,编得还挺煞有介事。
“可方才我听到很大的声音,房里发生什么事了?”永琪忍着笑,故意摆出瞪眼吃惊的模样。
永琪本就耳聪目明,方才他正说准备到寝殿歇一会,却在走到窗边时听到陶瓷摔碎的响声,这才快步进来一探究竟。
小燕子往他前面轻轻蹦了两步,拽拽他衣袖,好言好语地赔着笑脸,“永琪,你听错了吧?没有什么声音啊,大概,是猫在捉老鼠?”
永琪被她的说辞逗乐,单手握成拳抵在唇边,掩住唇角勾起的浅淡笑意。他抬眸一瞥,书柜顶上那个白玉花瓶已不翼而飞,心下便了然了。
那是他一次在苏州游历时,他从古玩市场淘回来的爱物。倒不是因为这花瓶有多名贵,历史多么悠久,珍爱它,皆只因它独特。虽外观与普通花瓶无异,瓶口内侧却绘着双飞燕。玉燕呢喃款款飞,正是他多少次梦里的企盼。
无奈这个小燕子,就算拼命掩饰也藏不住眉宇间的忧慌神色。永琪抱着双臂,好笑地看着她:“是吗?王府里从未有过老鼠,老鼠从何而来?”
言罢,只跨腿从她身侧一绕,目光定格在那堆碎片上,佯装生气地皱眉。
小燕子脸一下垮了下来,知道没法遮掩了,也跟着退回到方才的位置,她知永琪脾性温和,并非不讲道理之人,眼下只能尽力挽回,“永琪,对不起啊,这只是个意外……”
她闭了闭眼,又睁眼瞪着门楣上的小鸟儿,有些忿忿,“都怪飞儿,今天不知它发什么脾气,我给它喂吃的,它不吃也罢了,啄了我手还想逃走,我是为了抓它,才……哎,总之……”
“永琪,你别生气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永琪瞬间哭笑不得,飞儿?不就是前几日她非得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小鹦鹉吗?那鸟儿色彩斑斓,性子乖巧还会学人话,当真可爱得紧。原本永琪也没多生气,小燕子这丫头活泼爱跳,时不时会在王府整出些动静来,他也早见惯不怪了。只不过这会儿看着她两只大眼睛里凝满水雾,如雨后海棠楚楚动人,心间怦然一颤,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
“我也不想生气。可是怎么办?”永琪一瞬不瞬盯着她,一脸郑重其事,“这花瓶看似普通,实则名贵,这是我特地订做送给未来王妃的礼物,如今你竟然把它打碎了,你让我如何与未来王妃交代?”
未来王妃?永琪竟然……有王妃的人选了?一时间,小燕子只觉心口一滞,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但当她目光触及地上那堆碎片时,又猛然回神。她在想什么?眼下更该担心的问题,是砸碎了未来王妃的礼物,要怎么弥补吧?
小燕子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花瓶碎片折射的光刺得她眼眶发酸,隐隐有了泪意。好半天,她才开口。
“我不知道……早知道,它这样贵重,我绝不会碰的……”小燕子别开目光,不敢看永琪。
此刻她的声音不似往日那般清脆,带着些许鼻音,听起来既委屈又无助。
那目中含泪的模样看得永琪心中一揪,有股冲动想要上前紧紧抱她入怀。
永琪本也只是逗逗她,这会见她这样,却是不舍,正要说不计较了,却见小燕子咬咬牙,扬起头小心承诺:“花瓶是我打碎的,这样吧,我赔你一个花瓶吧,好不好?”她琢磨了下花瓶的样式,心道要去古玩市场买一件来,应该不难。
“我知道花瓶应该很贵重,但我会想办法凑钱买的。”她又补充。
永琪微怔,目光深深地睨着她,不自觉向前挪了一步,低声说:“可这花瓶是我预备送给未来王妃的礼物啊,特别定制的,你要怎么赔?”
“我再去定做一件一模一样的赔给你,这样总可以了吧?”小燕子偷偷瞟了永琪一眼,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声音越发压得低了,身体也下意识后退几步。
永琪却是缓步上前,倾身向她,不知不觉声音已带了些喑哑,“你知不知道,这件珍贵的花瓶,天下只此一件?可它现在碎了。”
小燕子抬头看他,眼前那目光热烈如曜日,直直锁在自己脸上。隐约之间她觉得永琪是在生气,可那热烈又直白的注视却让她的脸颊莫名其妙地发了烫。她又后退了两步,靠在了柜门之上,已退无可退。
永琪唇边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黑沉沉的眸子如浩瀚夜空。他微微低头睇着身前的姑娘,不过短短半日,内心思绪早已百转千回。他心下一动,索性将双手撑在柜门两侧,把小燕子圈在身前。
那高大俊逸的身影笼在身前,这样的姿势让他们之间靠得很近,小燕子能嗅到他衣襟上淡淡的青橘香。絮乱的心跳频率尚来不及平复,永琪圆润好听的嗓音又从头顶传来:“其实,也不是非要赔花瓶。要赔,就赔一个王妃给我吧。”
见小燕子愣神,永琪又凑近了些,“好不好,嗯?”
“啊?”小燕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恰好与永琪的目光撞在一块。他眼底的笑意温暖淡然,满含柔情却不似开玩笑。她脸上一热,偏过头躲闪着,“赔,赔王妃?我要到哪里找一个王妃给你……”
“别说笑了……”小燕子又嘀咕一句。
永琪不知道,此刻小燕子心里已经开始煎熬,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碰这个所谓的未来王妃的礼物。
“不用找。”
淡淡的少女馨香随风扑在鼻间,永琪心神微醉,微哑着嗓,他两指轻扣她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与自己对视,“因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小燕子杏眼圆睁,只见永琪那张俊美如玉的脸庞在自己脸前无限放大,此刻正朝着她的脸微微下压,缓缓靠近,再靠近……令她迷醉眩晕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朝她袭来。她心脏几乎就要跳出嗓子眼。她隐隐觉得要发生什么,虽想要逃避却又不由自主地渴望。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就在永琪的唇即将碰到她唇瓣的一霎,一阵突兀的翅膀扑腾声打断了即将发生的一切。
旖旎的气氛瞬间消散开来,永琪倏地站直身子,握拳轻咳,故作镇定,然则却气息不稳。原本只想着逗逗她,却不成想自己险些被诱惑了。她仿若娇艳的玫瑰花瓣,引他上前采拮。
小燕子也惊得推开永琪,轻喘了几口气,伸手挽着耳边的碎发,“我突然想起来,我……我还要去给飞儿喂食……”
这会儿她脸还红着,扫了眼地上碎片,又道:“花瓶我会赔的,你放心。”
“其实真不用,我说了,要赔就赔个未来王妃。”永琪平复了气息,又忍不住逗她,语气还挺认真。
“你……”小燕子轻哼,羞赧地剜他一眼,将他轻轻推开,咯噔咯噔小跑着出了房门。
捂着脸一口气跑到院子假山池旁,小燕子仍觉得脸上躁得慌。她鞠了几捧水撩到脸上,试图降低热度。可永琪的话却是搅得她心里稀泥般迷糊,再也无法平静。
独自留在屋内的永琪,则是仰头长吁一口气,随后自嘲般笑笑。楚骁扬的出现的确令他惆怅,可看小燕子刚才的反应,也不似全然对自己没有感觉,或许只是并不曾往那方面想过。既然如此,那自己何不更主动一些,让心仪的姑娘明白自己的心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