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裂缝之后,回京的路走了三天。
陌戾邪是在第二天出问题的。
那天傍晚,一行人在路边驿站歇脚。夏锦笙正和沈昭核对玖月楼后续的安排,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她冲过去推开门,看见陌戾邪单膝跪在床边,一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按着心口。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紧抿,额角青筋微微凸起,手背上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地跳动。
“陌戾邪!”
“别过来。”他声音哑得厉害,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暗金色一闪而逝,“我控制不住灵力,会伤到你。”
夏锦笙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他面前蹲下,抬手去探他的脉搏。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腕,就被一股蛮横的灵力弹开了,指腹上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强行觉醒魔尊之力的后遗症。”她沉着脸,从袖中取出银针,“你的经脉承受不住那股力量,灵力在倒灌。跟噬心蛊发作是一个道理,但比那个更严重。”
陌戾邪闭着眼,额上冷汗涔涔:“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要给我扎针。”他睁开一只眼看她,嘴角勉强扯了一下,“你手还在抖。”
夏锦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是裂缝里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恢复。但这不是理由。
“手抖也能扎。”她捏起银针,语气不容商量,“坐好。”
陌戾邪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乖乖坐回床上,把外衣褪到肩头,露出后背。暗金色的纹路从他的脊背蔓延到肩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夏锦笙的呼吸顿了一下。
“疼吗?”
“不疼。”
“撒谎。”她落下第一根针。
陌戾邪的身体绷了一下,随即慢慢松下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银针刺入穴位的轻响。夏锦笙落针极稳,指尖捻转间把灵力一丝丝渡入他经脉,安抚那些暴走的魔气。
“陌戾邪。”
“嗯。”
“你强行觉醒魔尊之力的时候,是不是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陌戾邪没说话。
夏锦笙落下最后一根针,手停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微烫的皮肤。
“你姐姐让我来看着你。”她说,“你要是死在我前面,我没法跟她交代。”
陌戾邪偏过头看她。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底那层暗金色的躁动已经平复了大半,露出底下干净的、温柔的黑。
“交代不了就不交代。”他说,“她不会怪你。”
“我会怪我自己。”
陌戾邪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垂在身前的一缕头发绕在指间。
“那你得把我治好。”他说,“你不是医毒之圣吗。”
夏锦笙拍掉他的手:“别乱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容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看见两人的姿势,垂下眼,把药碗放在桌上。
“楼主,药煎好了。按你的方子,加了安神草。”
夏锦笙点点头:“放那儿吧。容与,你等一下。”
容与站住了。
夏锦笙给陌戾邪把针拔了,让他躺下休息,然后走到外间,掩上门。容与站在廊下,白衣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帛书上那第三句话,”夏锦笙开口,“除了以命为锁,还有什么。”
容与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了。”
“容与。”
“真的没有了。”容与抬起头,目光平静,“楼主,有些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再操心。”
夏锦笙看着他。他站在月光下,面色温润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认识这个人太久了——好吧,是这具身体认识这个人太久了。她知道容与每次撒谎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攥着袖口。
现在他的右手正攥着袖口。
“你在南疆到底遇到了什么。”
容与的目光闪了一下。
“楼主——”
“说。”
容与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烛爆了一个烛花。
“帛书上第三句话,除了以命为锁之外,还有后半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抹掉的那半句是——若持印者不愿以命为锁,可以以记忆为代价。”
夏锦笙愣住了。
“抹掉这段记忆,封印的力量会由持印者自身承担,不再需要以命为锁,也不需要魔界血脉的灵力。代价是——你会忘记所有关于这个世界的事。忘记我,忘记沈昭,忘记玖月楼。”
他顿了顿。
“忘记陌戾邪。”
夏锦笙站在廊下,风吹过来,有点凉。
“所以你去找了别的办法。”
“嗯。我在南疆找到了一种古术,可以用三个人的灵力替代记忆剥离。我、沈昭、还有陌戾邪,三个人分摊封印的代价,你什么都不用失去。”
容与垂着眼,声音依旧温润,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所以我抹掉了那半句话。我不想让你做选择。”
夏锦笙看着他。
“容与。”
“嗯。”
“你替我想了很多。”
“应该的。”
夏锦笙走上前一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
容与被拍得一愣。
“下次别替我做选择。”夏锦笙看着他,语气认真,“我是楼主,你是管事。我有权知道所有的事。”
容与看着她,目光动了一下,最终低下头,微微弯了弯唇角。
“是,楼主。”
房间里忽然传来陌戾邪的声音:“夏锦笙。”
夏锦笙回头。陌戾邪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靠在门框上,外衣松松垮垮地披着,脸色还是有些白,但目光清明。
他看着容与。
容与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如常:“九千岁。”
“你刚才说的话,”陌戾邪开口,声音不高,“我听见了。”
容与没否认。
陌戾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谢谢你。”
容与明显愣了一下。
“替她着想的人,”陌戾邪直起身,走到夏锦笙身边,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肩上,“我都谢谢。”
容与垂下眼,行了一礼,转身退下了。
廊下只剩两个人。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陌戾邪。”夏锦笙偏头看他,“你刚才偷听我们说话。”
“没有。”他低头看她,语气坦然,“我是光明正大听的。”
“你——”
“记忆剥离,”他打断她,“你愿意吗?”
夏锦笙看着他。月光下,他的面容安静而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姐姐把我送到这儿来,不是为了让我忘记一切回去的。”她说。
陌戾邪看着她,没说话。
“而且,”夏锦笙伸手,把他披在肩上的外衣拢了拢,“我还没看着你把身体养好。医毒之圣的病人,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陌戾邪低头看着她在自己胸前拢衣领的手,忽然伸手握住了。
“那你得治到底。”他说。
“治到底就治到底。”
“不准跑。”
“谁跑了。”
陌戾邪没再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廊下的灯在风里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晃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远处,沈昭蹲在屋顶上啃果子,看着这一幕,转头对旁边不知何时上来的容与说:“容与,你说咱们楼主跟九千岁,到底谁先动的心?”
容与看着廊下两个人交握的手,安静了片刻。
“不重要。”他说。
沈昭咬了一口果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也是。反正都跑不掉了。”
夜风拂过,把驿站檐下的灯笼吹得转了个圈。
夏锦笙靠在陌戾邪身边,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忽然觉得掌心的印记又暖了一下。
像是在说,来对了1
老师,这章的感觉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