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内部和夏锦笙想的不一样。
没有黑暗,没有风暴,没有传说中魔界可怖的炼狱景象。他们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空间里,脚下是半透明的、像冰面一样的地面,倒映着两个人模糊的影子。头顶没有天,四周没有墙,只有偶尔闪过的幽紫色光纹,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在跳动。
“这是裂缝的夹层。”陌戾邪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魔界和人间的交界处。还没到魔界,但已经不属于人间了。”
夏锦笙握紧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指节稳定。
“灵力节点在哪里?”
“往里走。”陌戾邪看向某个方向,“裂缝的核心在魔界那一侧。我们必须穿过夹层才能到达。”
两人沿着灰白色的地面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久,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灰白色的空间里渐渐浮现出画面,像是被风吹开的薄雾。
第一幅画面出现在夏锦笙左手边。
一个少年坐在魔界的悬崖边,双腿悬空,低头看着手里一枚碎裂的玉珏。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眉眼还是青涩的,但下颌线条已经显露出后来那张冷冽面容的雏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玉珏的手指关节发白。
少年时期的陌戾邪。
夏锦笙偏头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陌戾邪看着那幅画面,面色平静,但握着她的手紧了一分。
“你姐姐的?”她轻声问。
“嗯。”他别开视线,“别看了。往前走。”
夏锦笙没动。她看着画面里那个少年,看见他把碎裂的玉珏用一根红绳系好,挂在脖子上,贴身藏进衣领里。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收藏什么易碎的、不能再失去的东西。
她的心揪了一下。
“陌戾邪。”
“嗯。”
“那个玉珏,”她看着他,“后来我见过。你解蛊毒那天,放在枕头下面的。”
陌戾邪没说话。
夏锦笙也没再问。她拉着他继续往前走,把那幅画面留在身后。
第二幅画面出现在他们正前方,挡住了去路。
这一次的画面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夏锦笙看见一座宫殿在烈火中燃烧,火焰是黑色的,像凝固的夜色。宫殿前方,一个玄衣女子站在血泊中,手持长剑,剑尖指着一个跪在她面前的人。
陌清辞。
她比之前那幅画面里清晰得多。眉目清冷,唇角紧抿,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但目光锐利如刀。她身上有许多伤口,最重的一处在胸口,渗出的血是黑色的。
“沈家的人已经过了界河。”陌清辞开口了,声音冷而稳,听不出是一个将死之人,“你们守住外围,我去关裂缝。”
“殿下!”有人在她身后喊,“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而且您的伤——”
“我的伤不影响封印。”陌清辞回头,目光扫过身后的人,“我弟弟呢?”
“少主他……他追秦暮去了。”
陌清辞闭了闭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个傻孩子”。然后她睁开眼,目光看向画面外某个地方——和十年前那幅画面一样,像是在隔着时空看什么人。
看夏锦笙。
“听着。”陌清辞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管你是谁,来自哪里,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裂缝没有完全封住,沈家不会善罢甘休。我弟弟——”
她顿了一下,唇角弯了弯,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我弟弟这个人,看着冷,其实笨得很。他不会哭,不会喊疼,什么都往心里藏。他要是知道用自己的命能换我的,他一定毫不犹豫。”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柔和得让夏锦笙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所以我把灵力封在书里,送到另一个世界去。找一个跟他完全不一样的人。找一个会哭、会喊、会在心里骂他的人。找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人。”
夏锦笙攥紧了陌戾邪的手。
陌清辞看着她的方向,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像是透过时空看见了什么让她满意的画面。
“你果然来了。”她轻声说。
然后画面碎了。
灰白色的空间重新合拢,周围归于安静。夏锦笙站在原地,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厉害,喉咙发紧。
陌戾邪没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被夏锦笙紧紧攥着。
“你姐姐,”夏锦笙开口,声音有点哑,“她真的很了解你。”
陌戾邪没抬头。
“她说你不会哭。”夏锦笙看着他垂下的睫毛,看着他抿紧的唇角,“你现在想哭吗?”
“不想。”
“撒谎。”
陌戾邪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那双极黑的眸子被某种极浓的情绪浸透了,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墨。
“她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如果你不是这样一个人,我不会留你在身边。”
“哪样的人?”
“会在心里骂我的人。”他说,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勉强,“会在我疼的时候给我扎针的人。会攥着我的手说‘我跟你一起进去’的人。”
夏锦笙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烫得厉害。
她松开他的手,踮起脚,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陌戾邪僵了一瞬。
“陌戾邪。”她贴着他耳边说,“你姐姐让我来,是为了让你活着。所以等一下到了灵力节点,你不准做傻事。”
陌戾邪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她后背上。他的掌心很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微微的颤。
“你也不准。”他说。
“我不做傻事。”
“你发誓。”
“我发誓。”
两个人在灰白色的空间里抱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幽紫色光纹慢慢暗下去,前方的路重新变得清晰。
“该走了。”陌戾邪松开她,垂下眼,把方才的情绪收得干干净净。
夏锦笙点了点头。她转头看向前方——灰白色空间的尽头,一道更深的幽紫色裂缝正在缓缓张开,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裂缝后面,就是魔界。
两人并肩走向裂缝。越靠近,空气越冷,冷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抽走温度。夏锦笙掌心的印记开始发烫,烫得她几乎要缩手,但她忍住了。
她迈过裂缝的瞬间,小贝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
「宿主!检测到魔界核心灵力节点!距离当前位置五十丈!但……周围有大量的沈家守卫!还有——」
小贝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宿主,前面那个人……是沈墨渊。他在灵力节点旁边,而且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夏锦笙抬起头。
魔界的景象在她眼前展开,暗红色的天穹下,无数道幽紫色的光柱从地面升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央,沈墨渊站在那里,紫袍猎猎,手里捧着一本泛着金光的书。
《九州录》。
夏锦笙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墨渊抬起头,看见了她和陌戾邪,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来得正好。”他说,举起手里的书,“夏小姐,你知道这本书为什么能把你送到这里来吗?”
他翻开书页,金光从中涌出,照亮了整个裂缝。
“因为它里面封着的,不止陌清辞一个人的灵力。”
夏锦笙瞳孔骤缩。
沈墨渊笑着把书页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而熟悉——和陌清辞的笔迹一模一样。
【后来者,若你能看到这行字,说明我的灵力已经与你合二为一。但封印裂缝,需要的不仅是我的力量,还有另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在你身上。】
夏锦笙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印记还在跳动。
而沈墨渊翻开下一页,上面画着一幅图——一个女子站在裂缝中央,掌心光芒大盛,身后是一扇正在关闭的门。女子的脸,和夏锦笙一模一样。
图的下方,有四个字。
【以血为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