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野川抱着殷可甜穿过长廊时,整个古堡都在震动。
不是真的震动,是消息在震动。走廊两旁的仆人们低头行礼,眼珠子却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殷可甜缩在池野川怀里,听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还有杯子掉在地上碎成八瓣的声音。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心想:完了,这下全血族都知道我被抱着走了。
“池先生,”她闷闷地说,“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你鞋掉了。”池野川说。
殷可甜低头一看,果然,左脚的小皮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白嫩嫩的脚丫。她脸一红,把脚往裙摆里缩了缩:“那、那你也不能一直抱着我啊……”
“为什么不能。”池野川语气平淡,“我乐意。”
殷可甜无言以对。她发现跟池野川讲道理是行不通的,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骨子里霸道得没边。
池野川抱着她一路走到古堡西翼一间从没见开的房间前,一脚踢开门。里面是个宽敞的起居室,布置得雅致舒适,和池野川那间冷色调的休息室截然不同。暖色地毯,浅色窗帘,壁炉里烧着正常的橘色火焰,空气中有淡淡的茉莉香。茶几上摆着一盘草莓蛋糕,旁边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鲜血。
“这是哪?”殷可甜四处张望。
“你的房间。”池野川把她放在沙发上,“我昨晚让人收拾的。东翼太冷,你住不惯。”
殷可甜愣了一下。她昨晚确实在东翼的休息室里睡得不踏实,后半夜总觉得冷,把毯子裹得紧紧的。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池野川怎么知道的?
她抬头看他,池野川正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只掉落的皮鞋。他半跪在她面前,一手托着她的脚踝,一手把鞋给她穿上。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殷可甜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耳尖烧得通红。
“你、你不用这样……”她小声说。
“哪样?”池野川给她穿好鞋,抬头看她。从这个角度,殷可甜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纹路,那双血色的眼眸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没那么冷了,里面映着她小小的一张脸。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池野川站起身,从茶几上拿起那杯鲜血递给她:“喝了。”
“我不饿。”
“你昨晚就喝了一杯,今天早上也只喝了一杯。”池野川的语气不容拒绝,“喝了。”
殷可甜瞪大眼睛:“你怎么连我喝了几杯都知道?你监视我?”
“是关心。”池野川面不改色,“喝。”
殷可甜气鼓鼓地接过杯子,咕咚咕咚灌完,把空杯子重重放回茶几上。她抹了把嘴,正想说什么,目光突然被茶几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那是一卷泛黄的羊皮纸,用暗红色丝带系着,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她伸手去拿。
“血族律法。”池野川在她旁边坐下,双腿交叠,“五百年前的版本。昨晚我翻出来的。”
殷可甜解开丝带,展开羊皮纸。上面的文字是古血族语,她看不太懂,但池野川在旁边给她逐句翻译。她越听眼睛越亮,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所以,按照这部律法,血族嫡系血脉的继承权是不可剥夺的?除非本人自愿放弃,或者犯下叛族重罪?”殷可甜抬头看他,“无论血统是否‘纯正’?”
“嗯。”池野川点头,“这部律法在你出生那年颁布,至今未废。现在的长老会用的是三百年前修订的新律,但新律明文规定,旧律中未被废除的条款依然有效。”
殷可甜把羊皮纸卷起来,抱在怀里,笑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池先生,你昨晚翻了一夜?”
池野川没有回答,但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自然。殷可甜注意到他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血族不需要睡眠,但消耗过度时会出现这样的痕迹。她心里突然软了一下,抱着羊皮纸凑近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谢谢。”她说。
池野川僵了一瞬,随即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很轻,很凉,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化。
“不用谢。”他松开她,起身走向门口,“今天莉莉安会去找长老会,以‘血统不纯’为由弹劾你。你打算怎么做?”
殷可甜把羊皮纸举起来晃了晃:“我有这个。”
“够吗?”
“不够。”殷可甜眯起眼睛,“所以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陈叔。”殷可甜跳下沙发,“他是殷家的老管家,跟了我父母几百年。如果有人能证明我父母当年没有叛族,陈叔的证词比什么律法都管用。”
池野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极淡,但殷可甜看见了,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怎么,没想到我这么聪明?”
“想到了。”池野川说,“所以才等你五百年。”
殷可甜的脸又红了。她发现池野川这个人,平时冷冰冰的,但每次开口都能精准地把她噎得说不出话。她抱着羊皮纸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被他一把拉住。
“中午回来吃饭。”池野川说,“我让厨房做了草莓蛋糕。”
殷可甜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蛋糕?”
池野川没有回答,只是松开手,转身走了。殷可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羊皮纸,又想起那盘草莓蛋糕。她抿着嘴笑了,小声嘟囔:“什么都知道,属猫的吧。”
下午两点,血族长老会大厅。
殷可甜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长的椭圆形桌子两侧坐着十二位长老,清一色的黑袍白发,表情严肃。莉莉安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裙,妆容清淡,看起来楚楚可怜。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殷可甜不认识,但看衣着应该是某个家族的族长。
“殷可甜小姐到。”门口的侍从高声通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殷可甜今天换了一身衣服,白色衬衫外搭一件黑色小马甲,下面是及膝的百褶裙,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看起来像个乖巧的学生。她怀里抱着那卷羊皮纸,不慌不忙地走进来,在莉莉安对面站定。
“殷可甜小姐,”首席长老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莉莉安小姐向长老会提出申诉,称您的血统存疑,不具备继承殷家嫡系之位的资格。您有什么要说的?”
殷可甜歪着头看了看莉莉安。莉莉安低着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眼角还泛着红。殷可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莉莉安姐姐,你昨晚还夸我可爱呢,今天就告我状啦?”
莉莉安抬头,眼眶含泪:“可甜妹妹,我也是为了血族的血脉纯正着想,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哦。”殷可甜点点头,转向首席长老,“长老大人,请问血族律法第多少条来着,规定了嫡系血脉继承权不可剥夺?”
首席长老愣了一下:“血族律法第一百四十七条。但那是旧律,现在用的是新律——”
“新律第二百零三条,”殷可甜接过话,笑眯眯地说,“明文规定旧律中未被废除的条款依然有效。对吧?”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几个长老对视一眼,表情微妙。莉莉安咬着嘴唇,她身边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就算继承权有效,殷可甜小姐的血统依然存疑。她的父母在五百年前的内乱中叛族,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殷可甜看向他:“请问您是?”
“西北霍华德家族,族长赫伯特。”男人微微扬起下巴,“殷小姐的父母当年勾结外族,被长老会定罪,畏罪自尽。这样的叛族之人,后代怎能继承殷家?”
殷可甜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父母是畏罪自尽?陈叔从来没跟她说过。她抬头看向大厅门口,陈叔正站在那里,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殷可甜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头看向赫伯特。
“赫伯特族长,”她声音平静,“您说我父母勾结外族,有证据吗?”
“这是当年长老会的定论!”
“定论不等于证据。”殷可甜展开手里的羊皮纸,“这是我父母当年留下的血族律法原本,上面有他们的签名和印章。如果他们是叛族之人,为什么要把律法原本留给我?叛族者销毁证据都来不及,还会保存律法?”
赫伯特噎了一下。莉莉安急忙开口:“那也可能是他们伪造的——”
“莉莉安姐姐,”殷可甜打断她,笑容甜甜的,“你刚才说你是为了血族血脉纯正着想,对吧?”
“当、当然。”
“那你知道我父母的家族,往上追溯八代都是纯血血族吗?”殷可甜歪着头,“反倒是莉莉安姐姐的家族,三百年前才通过联姻获得贵族头衔。要说血统,姐姐家才更‘不纯’吧?”
莉莉安的脸瞬间涨红:“你——”
“我只是实话实说。”殷可甜转向首席长老,表情乖巧,“长老大人,我父母是不是叛族,不能靠‘众所周知’来定论。我请求长老会重新调查五百年前的旧案。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谁也不能剥夺我的继承权。”
首席长老沉吟片刻,看向其他长老。十二位长老低声商议了一阵,最终首席长老抬手示意安静:“殷可甜小姐的请求合理。长老会决定,即日起重新调查殷家五百年前旧案。在此期间,殷可甜小姐的继承权暂时保留。”
莉莉安的脸白了一瞬。赫伯特也沉下脸,但当着长老会的面不好发作。殷可甜抱着羊皮纸,冲莉莉安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莉莉安姐姐,谢谢你关心我的事。改天我请你喝茶呀。”
莉莉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
殷可甜转身往外走,经过陈叔身边时,她低声说:“陈叔,回家再说。”陈叔抹了把眼泪,颤巍巍地跟在她身后。走出长老会大厅,殷可甜脸上的笑容才收起来。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羊皮纸,深吸一口气。
父母的案子,她要查。不仅要查,还要查得清清楚楚。她殷可甜虽然睡了五百年,但谁要是觉得她好欺负,那就大错特错了。
“甘甘。”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殷可甜回头,池野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拐角处。他靠在墙上,银白长发垂在肩头,手里拿着一颗草莓糖,包装纸亮晶晶的。
“你怎么来了?”殷可甜走过去,“你不是说不来吗?”
“路过。”池野川把糖递给她,“赢了?”
“当然。”殷可甜接过糖,拆开包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过莉莉安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背后有人。”
“赫伯特。”池野川说,“西北霍华德家族的族长。霍华德老侯爵的侄子。”
殷可甜嚼糖的动作停了停:“就是那个想娶我的老侯爵?”
“嗯。”池野川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退婚的事让霍华德家族丢了脸,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殷可甜把糖咬碎,嘎嘣嘎嘣嚼着。她想了想,突然笑起来:“那就让他们来。我正好缺个立威的靶子。”
池野川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殷可甜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里,“你帮我看着就行。要是我搞不定,你再出手。”
池野川挑眉:“你确定?”
“确定。”殷可甜踮起脚尖,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在他耳边小声说,“我要让全血族都知道,殷可甜不是靠你才站住的。我自己也能站住。”
池野川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很轻,但把她的双马尾揉得乱七八糟。殷可甜气得拍他的手:“你干嘛!”
“等你站住了,”池野川收回手,语气平淡,“我再告诉全血族,你是我的人。”
殷可甜脸一红,抱着羊皮纸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中午的草莓蛋糕,我要吃两块。”
池野川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走廊尽头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进来,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暖色。他抬手,看着指尖残留的一根黑色发丝,小心地缠在手指上,收进了西装内袋。
那个口袋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1
越看越有意思,想接着往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