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是阳光照进来的地方。

自杀第一天。

皓都去断了电源，检查煤气，把写好的遗书放在茶几上摆好，然后躺在沙发上。看着远山将要吞噬最后一点阳光，他拧开安眠药的盖子。

倒空了瓶子药片放手里一把握不过来，他仰头想送药却暼见阳台飘过一个影子，然后有什么落在阳台上的声音。他的手停顿了一下，思虑再三后他叹了口气抽出一张纸把药片放上面，然后去了阳台。

那是一件红色的内衣。这栋房子是专门给住校的研究生的，价格低廉条件就很一般，不仅室内空间小，隔音效果不好，连带着阳台之间也是两个人稍微伸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皓都住的是尽头，他看了一眼左边，那里晾晒着一条跟手里内衣成套的内裤。

皓都一下红了脸，他找了个干净纸袋出门去隔壁敲门。半天没人应，他又想直接挂在门把上，想想还是不合适，然后又原封不动的拿回来了。

他就那么守着纸袋和安眠药一直等到晚上，听到隔壁开了门，然后响起音乐声，那人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他出去什么也不说只伸手把袋子递给她，然后头也不回的又回到室内。

听到那人大声的道谢，他脑子里却只有一件事。

他的自杀，毁了。

他想死在黄昏来着，可现在都晚上十点了。他烦躁的起身澡也不洗，牙也不刷就直接扑到床里。

算了，明天也还有黄昏的。

自杀第二天。

皓都昨晚上又没睡好，第二天昏昏沉沉的在家坐了一整天，下午慢吞吞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原来不管看起来怎么干净再打扫还是有垃圾。他把袋子放到门口，回来换个衣服的功夫再出门去垃圾袋没了。

“我帮你扔的。”是隔壁那个女孩，扎个马尾，穿了一身运动服，跟他的天生冷脸不一样，她即使没什么表情，嘴角也是上翘的。

“谢谢。”他不太想跟人接触道完谢就想缩回屋里。

“等下，等下，我就说你眼熟啊！你导师不会是姓樊那个吧。”

“帮帮我好不好，最近安排我那个课题快到时间了还没做好，拜托拜托。”

皓都看着堂而皇之坐在自己沙发上的女孩，觉得自己肯定是没死先疯了，不然怎么能在自杀的前几个小时还让陌生人进来。那茶几下明晃晃的两瓶安眠药，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

“哎，你发什么呆，我们开始吧。”

“哦。”

很简单的问题他们弄好了也才下午五点，皓都看了下手机，还好，今天应该不会错过。

“为了谢谢你，我请你吃饭吧。”

“我不饿，我不去，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

“哪里有比吃饭还重要的事啊，走吧。”皓都还想拒绝，但是肚子咕咕叫着不答应了，他忘记他今天一天没吃饭了。

香辣的川菜他也吃不出味道，他看着饭店里时钟一格一格的走，外面的天一点一点的黑，神情越来越淡漠。

“皓都，你是不是不喜欢川菜。”

“不是。”

“那你想吃什么，下次我们再一起。”

“吃什么都一样。”

两个人饭都吃了再不通个名字也说不过去，可听李乐嫣在耳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皓都不仅后悔告诉他名字，还后悔第一天自己去那个阳台。

自杀第七天

皓都简直要怀疑就李乐嫣是怎么考上研究生的，课题明明不复杂，只要上点心也就是花点功夫就能完成的事，她是怎么做到每天都有问题，每次都不重样的。

不过今天那些都不重要了，她刚微信跟他说课题做好了。他终于可以安心完成自己的事了。

皓都又开始做自杀的准备，只不过这次还没开始躺下，就听到李乐嫣在阳台上哭，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他倒是不烦躁了，把安眠药不知道第几次再倒回药瓶，出来直接给她递纸。

“失恋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喜欢的cp结局be了！！！”

皓都在这一刻感到世界的参差，有的人天生内向，失去至亲也憋在心里哭不出来，有的人天生外放，鸡毛蒜皮小事也毫不介意在一个生人面前展现丑态。他一直没有朋友，这种情况更是第一次见，可这个样子他也不能转头就走，就那么站着她说什么，就答应什么，安安静静当个树洞。

“哭够了，我们去吃饭吧。”李乐嫣情绪来去的快，哭完了吸吸鼻子就想着填饱肚子。

“不去，我有事。”

“不是吧，我哭成这个样子你还让我自己吃饭啊！我们也算朋友了吧。拜托了！”

自杀第十五天

皓都有时候特别讨厌自己这个不想麻烦别人的性格。明明自己都很难了，但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就偏偏逼迫自己，他除了帮助导师做完课题还要一天不落的应付李乐嫣的吃饭邀约，以至于再次把自杀这个事提起来已经是一周后了。

之前写好的遗书已经找不到了，他索性只在手机里写了几行字，他没存款，没亲人，其实也没必要写什么。

他又在那个沙发躺下，伸手拿药时看了一眼阳台。

“皓都，出来聊天。”李乐嫣的声音像从他心底里传来，他有些不确定，直到李乐嫣有些焦躁的喊了第二次。

“这次聊什么。”

“你听说了吗？经管学院有个大三的自杀了。”

“嗯。”

“他的家人朋友该多伤心啊！”

“可能他没什么牵挂了吧。”

“可是，他不牵挂别人，别人也会牵挂他的。他以为的陌生人其实把他看的很重要呢！”

“是吗？”

两个人面对面说完，然后又一起眺望远处，就那么一句话不说待到天黑。

回屋前，李乐嫣像突然想起什么，说话叫住皓都。

“皓都，明天是我的生日，黄昏时你能跟我说生日快乐吗？”

“好，到时候你叫我！”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不，到时候你出来，在阳台，我等你。”

自杀第十六天

皓都拿着那个已经拧滑了丝的安眠药盖子拧了有五分钟了。

他能听到李乐嫣已经回来了，她今天没放音乐，除了刚开门时的门禁声音，其他的一切她都像刻意轻轻的来。

这不同于往常的安静，让他前所未有的平和，那个念头又在他脑子里蠢蠢欲动，这是他一直盼望的那个黄昏，他却拧不开那个安眠药盖子。

他抬头看窗外，今天最后一抹阳光穿过山岭和高楼照亮他这一方小小的阳台，他脑子里的声音终于都安静下来。他终于可以追随自己的心去往那个阳台，那里有阳光，还有牵挂他的人。

李乐嫣在看到皓都出来的时候笑得比哭难看。

她把留给他的蛋糕递过来。

“皓都，跟我说生日快乐！”

“李乐嫣，生日快乐！”

他把蛋糕放进嘴里，终于尝到了味道，他对李乐嫣笑。

“是甜的。”

皓都今天跟李乐嫣约好去看医生。一大早他把自己从头到尾搓了个彻底，洗完头，刮了胡子，他换上一身新衣，然后把手机里的遗书删掉，把安眠药扔掉。

走到玄关，他看到挂在门后日历上自己每天做的标记，他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那里写道：

新生第一天。

李乐嫣去扔垃圾的时候正好看到昨天帮她收内衣的邻居门口也有，想着也是顺个手的事，就拎着一起了。

那团成团的纸球掉出来，她去捡的时候看到遗书两个字。

她心事重重走上楼看到那个人闪躲的表情，不假思索的向前。

想救他。

【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