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和大夏战事爆发，周军迅速撤出魏国，临走之前，杨玄朗下令将魏国二品以上大员悉数族灭。
温晁觉得此举过于激烈，劝说杨玄朗不应如此。
“现下魏国臣民对大夏的仇恨远甚于我们，王爷何必要激起仇恨？何况，魏国二品大员众多，若都要族灭，恐怕城中要血流成河，岂不让魏国人心惶惶？还请王爷三思。”
温晁一番劝说，杨玄朗算是听进去了，只叫人将几个“呼声”最高的大臣悉数抄家灭族。其中便有徐子成。
行刑那天，温晁莫名也去了刑场。徐子成全族被押在刑场上，他的父亲慷慨赴死，还仰天吟了句“不负此心高，含笑赴九泉”。全族无一人哭嚎，个个都堪称忠烈。
徐子成看到人群里的温晁，冲他笑了笑，而后慨然赴死。
大夏跟周国大战激烈。以周国国力，温晁预计，这将会是一场持久战，他也提前做好了跟大夏周旋的准备。
但战事到八月突然局势陡转，大夏节节溃败。原来大夏境内各处流民滋事，军队几乎都被派去镇压国内的暴乱，根本无力应付周国。
温晁也知道大夏国内弊病甚多，但自从高夙继位，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百姓还算安居乐业。尤其上次朝贡，他去瑞陵那趟，深感与从前大为不同。
而且与蓝榭此人交谈，言语间可见此人并非误国害民之流，高夙会重用这样的人，不论如何，也不至于激起民变。
很快，大夏便来人与周国议和。有了魏国前车之鉴，此次大夏议和之举引起周国上下不满，纷纷反对议和。
不过杨玄朗还是力排众议，上书请杨雄接见使臣。
温晁也知道此事，不过他一向都只出入杨玄朗府上，并非在朝官员。
这和谈谈了好几天，却一直没有定论。杨玄朗对此事也讳莫如深。
温晁便觉得奇怪。大夏再不济，也不至于内乱到需要和谈的地步。就算当初魏国跟大夏长达数年交战，国内也是安稳如初，怎么一到大夏，便是这般境地？
莫不是高夙又在耍什么花招？想趁和谈打一个措手不及？
温晁心中有种种猜测，但和谈内幕他却一直不得而知。很快，杨玄朗称有探子报，魏国有人跟大夏勾结，让他带人去处理一下。
更让温晁觉得，杨玄朗这是有意支开他。
可他又觉得是自己错觉。也没多问，打算收拾一下就即刻启程。
“谢先生……”
温晁在街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熟的声音，还当是自己幻听，没想到，身后又唤了一声：“谢先生……”
温晁回头，竟真是熟人。
“蓝太傅？你怎么会……难道你就是大夏派来周国的使臣？”
蓝榭走过来，也有些诧异：“你竟来了周国？”
温晁想到如今两国交战，也不好表露身份，只道：“不来这也没地方去。就是没想到，在这也能遇见太傅大人。”
蓝榭没应，但温晁能感觉到，幕离下的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听说大夏准备和谈？”温晁扯开话题，问了个自己也想知道的。
“嗯。”
“面过圣了吗？结果如何？”
“不太好。但不得不谈。”
两人同行，边走边聊。
“为何？”温晁不解，“这大夏跟周国才开战多久？大夏就需要议和？不会是高夙又在耍什么花招？”
蓝榭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这一战，我没把握会赢。”
温晁疑惑更甚，却也生了几分警觉：“太傅，你若不想说便不说，没必要说这些连你自己都很难相信的假话。”
蓝榭道：“我何曾骗过你？又何必骗你？”
温晁没应。
蓝榭又问：“你可听说雍王身边的谋臣是谁？”
“谋臣？”温晁有些心虚，“不知道。”
“我听说此人心机深沉，无所不用其极。”
温晁看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传闻是他献计让雍王诛杀了魏国二品以上所有大员，给大夏的朝贡也是经他手打理。”
温晁意外：“不是只杀了几个挑事的吗？”
蓝榭道：“密探给我的信中说，二品以上大员，悉数坑杀在城外。应该不会有错。”
温晁一时难以接受：“那朝贡是怎么回事？”
“周国土地贫瘠，粮种生命力旺盛，因此周国的粮种在大夏土地上产量能翻一番。我们一直拿周国朝贡的粮食作为良种，此事本是绝密。但不知为何会泄露出去，此次周国朝贡的粮食全部都经过高温蒸煮，春耕之后，良种下地，直到六七月，地里一颗苗也没有。粮食就是百姓的命，这件事传出去之后，各地人心惶惶，民怨四起。再加上连年征战，国库本就不充盈，一时流民四起，叛乱丛生……”
温晁大震：“你说周国朝贡的粮食蒸煮过？”
这事他从来没听杨玄朗说过。
蓝榭道：“若非如此，我怎会来议和？可就算议和，大夏国库的粮食也解决不了大夏百姓的生存问题。如今已经八月，这个冬天该怎么捱过去？”
说着，他似乎叹了口气。
“打来打去，受苦的最终还是百姓。只是我没想到，周国会用这一招。是我疏忽……”
“这与你何干？”温晁道，“想出这样法子的人明摆着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大夏国破，实在是妙计。”
“无论如何，我只希望这次议和成功，能让大夏有喘息之机，否则，只恐真要尸积如山，遍地白骨了。”
温晁问他：“议和是长久之计吗？这次议和避免交战，那下次呢？”
蓝榭道：“当然不是。我也不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但我知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温晁顺势道：“也许等这天下只有一个王朝的时候，就太平了。”
“也许吧。”顿了一下，他又道，“这次议和，大概率是会失败的。周国如今同意议和，其实只是在拖延时间。等到立秋，大夏国内只会更乱。谢先生……”
蓝榭突然叫他。
“嗯？”
“你来这里是对的。”
如果蓝榭所言不虚，温晁完全能想像大夏的情形。只怕到时候，整个大夏就如人间炼狱。
“太傅，”温晁突然对这个人起了几分挽留之意，“你……要不也留下？”
蓝榭一顿：“你是在留我吗？”
“我们好歹相识一场，我知道你回去会面临什么，留下吧。”
蓝榭看看他，拒绝了：“我很想同意，但我只能拒绝。我还得回去复命。”
温晁道：“高夙这样的君主不值得你为他卖命。也许，周国取而代之才是天意。”
蓝榭道：“我不知道天意是什么。但我既然做了选择，就会忠于它。”
温晁有些生气：“你这是愚忠，就像你喜欢的那个姑娘，明知道她不是良人，你还一头往里扎。你是个成年人，趋利避害你总该清楚，明明知道是火坑，为什么还要往里面跳呢？”
“你上次同我说的话，我回去细细想了想，老实说，我与他相识多年，其实我从没跟他表露过心意。”
温晁诧异：“从来没有？那姑娘也太惨了。”
“我以为他知道。”
温晁觉得好笑：“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人家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那我应该怎么说？”
温晁道：“你这可难住我了，我没跟人表过白。我道是见过我朋友搭讪女孩子，但就说了两句话就挨了一个大比兜。有了。”
温晁灵机一动。
“我教你一个法子，你尽管拿去试试。表白的效果我不知道怎么样，不过可以避免尴尬，也能防止挨耳光。”
蓝榭：“……”
“装醉。”
“……”
“俗话说，男人七分醉，演到你流泪。你就假装喝醉，然后自由发挥嘛。”
“假装……喝醉？”蓝榭有些不敢相信的问了一句。
“要真醉了肯定只剩呼噜声了，能张口的基本都是头脑清醒，能走几步的，那更不用说，人说不定比你还清醒。”
“是吗？”蓝榭莫名问了一句。
“我骗你做什么？”
“这法子你用过？”
“当然用过。”
“成了吗？”
“不好说。”
“为何？”
“就是……我可能演过了，他真以为我喝醉了说胡话。所以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
“怎么了？有难度？”
“不如，我请你喝酒？”
“我说太傅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想让我给你指点指点就明说。”
“那有劳。”
“客气。”
两人找了个小酒馆，温晁手一招就让人送了十斤高粱酒过来。
伙计筛了两杯，温晁推给蓝榭一杯：“你能不能把碍事的幕离摘了？喝酒也不方便啊。”
“无妨。”
见他不摘，温晁也没勉强，“好吧，那就这样，先干一个。”
酒水还算清冽甘甜，两人喝了一杯，温晁喝完，只觉得脑袋一沉，眼前天旋地转：“我……我想起……”
“想起何事？”
“突然……忘了……”
蓝榭以为他已经演上了，让人又倒了两杯：“是吗？你这是七分醉？”
温晁挥了挥跟前的重影，直笑：“我没醉。我的酒量是出了名的好，整个集团谁都喝不过我。”
蓝榭道：“是我低估了。要不要再喝一杯，这样入戏更逼真？”
温晁觉得脑袋出奇的重，顺势趴在桌子上，不过还是接过酒喝了下去。
“什么戏？”喝完，他迷迷糊糊的问了一句。
“表白大戏。”蓝榭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可以想见他此刻定然也是面无表情。
“表白？”温晁撑着脑袋直起身子，一脸茫然的望着对方，“表白要什么戏？”
蓝榭淡语道：“你不是要指点我？我也很想瞧瞧这出戏，开始吧。”
温晁捏了捏眉心，只觉得眼前的人影忽远忽近：“你这个人……听声音就知道喜欢端着，表白还要戏？”
温晁撑着桌子颤巍巍的站起来，朝蓝榭走过去：“你，站起来。”
蓝榭看看他，颇有些情愿的站起来：“何事？”
“我今天就好好指点指点你。表白还要戏？直接上不就完了？”
边说着，他突然捞起蓝榭的幕离，直接钻了进去，准确无误的亲了上去。
酒味瞬间在他口腔里漫开，蓝榭怔在原地，只感觉唇上有人厮磨，一个不轻不重的呼吸打在他的鼻尖。
心头的悸动仿如春雷惊醒，他只觉得浑身每一根神经都被挑动。
他一动不动，喉结却滚动的厉害。他觉得身下有一把火，那把火烧得他神志不清，烧的他心底的欲念无所遁形。
有一瞬，他心底闪过一个邪恶的念头：他不是要演给他看吗？那他就将计就计好了，也算给他一个教训。
他轻轻捏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觉得他的意志正在崩解。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反客为主。
他的内心挣扎纠结也在煎熬着，可更多的却是愤怒。他生气他竟然会去亲吻一个陌生人，尽管那个陌生人是他。
他妒火丛生。
理智被一轮又一轮冲上头顶的情欲和怒火淹没。
他突然觉得他方才那句话说的很对，表白要什么戏？直接上不就完了？
“不如换个地方？”他问他。
却没有真的去在意他的答案，因为这一刻，他的答案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他将人打横抱起来，没有他想像的重，温晁也没有挣扎反抗，反倒是勾着他的脖子偏在他怀里，道真有几分醉酒的意味。
蓝榭将他带回下榻的地方，将他放到床上，温晁醉的厉害，对周围的环境并没多大的反应。
蓝榭看着他，知道他是真醉了。
这一路回来，所有的愤怒都烟消云散。
他坐在床边看着温晁，温晁也迷瞪瞪的看着他，还笑，蓝榭知道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是单纯喝醉了傻笑。
蓝榭摘了幕离放到旁边，看着他道：“我宁愿你是在跟我演戏，或许我还能找个理由来欺负欺负你，可偏偏，你毫无防备就醉倒在我跟前。你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温晁看着他，眼神茫然。
“为何这样看着我？”蓝榭问他，却也不是问他，“不认识我了吗？这么多年，到底你还是没有认出我。”
蓝榭轻轻叹了口气：“也好在你没有认出我。这次大夏与周国之战，必是生死之战，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想来，你也不在意吧。你又在意过什么？对于来说，都是过客罢了。”
蓝榭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上次，你问我，这世上谁会拒绝直白而又浓烈的爱意？你说你不会，”
说着，他笑了一下，“难道你以为我会吗？只是，你的直白热烈同样也短暂，我稍不留意，它便转瞬即逝。但我始终相信，尽管短暂，但它真实存在。”
温晁缓缓抬起手，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蓝榭看着他露出笑意：“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说着，他又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他的嘴唇：“一喝醉就乱亲人的毛病，要改。”
“曦臣……”温晁半眯着眼睛看着他，眼睛将阖未阖，嘴里吐出两个字，眼角登时滑出眼泪。
蓝榭一怔：“你……叫我什么？”
“曦臣……”
蓝榭难以置信：“你认出我了？”
“对不起……”
蓝曦臣握住他的手：“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你指哪一件？”
“每一件……”
闻言，蓝曦臣喉头一紧，只觉得苦涩难言：“知道对不起我，为何还要躲起来？你以为躲起来就万事大吉了吗？”
“我欠你太多，还不起……”
蓝曦臣强忍着问他：“你还过吗？你就知道还不起？”
“那我现在还……”
“你怎……”
温晁看着他，眼神迷离：“你说怎么还就怎么还……”
沉默。
蓝曦臣看着他，原本已经平息的冲动突然又瞬间苏醒。他总是很难在这个人面前抑制他心底的欲望。虽然他从来都不想承认，可他无法不去面对心底的声音。
他想要他。
蓝曦臣鬼使神差俯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的反应：“我想要这样。”
“嗯……”
尾音几乎在一瞬间就结束了。温晁始终游离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只是隐约看见面前有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凭直觉这张脸的轮廓堪称完美。
梦里，他似乎看见身上这个高大挺拔的人影被裹在一层光线里，听到耳畔急促粗重的呼吸，忽远忽近。他还看见，这个人长睫如羽，每一次俯身下来，都泛着一层细碎的微光。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唤他的名字，他想应，可他太累了，连指尖也抬不动，只能任由那个声音越飘越远，直到世界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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