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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晁杀害蓝曦臣的消息不胫而走，温若寒初始还不信，可着人一再验了蓝曦臣的尸首，才不得不信这个事情。

　　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竟晕头转向，猜不出温晁在打什么主意。

　　他虽然一直都不肯定温晁对蓝曦臣是否真有那方面的意思，但他肯定，温晁绝对十分看重这个朋友，因为凭他这么多年对他这个儿子的了解，以他的性子，定是会亲近蓝曦臣这类人。

　　可没想到，他竟然会亲手取了他性命。

　　但很快，他又觉得说的通。蓝曦臣容貌尽毁，就算侥幸保得一条命，也再回不到从前，与其让他留在这世上受尽冷眼折磨，道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可想到，他毫不手软几乎在一瞬间就取了蓝曦臣的性命，温若寒不禁有些心头发毛。

　　他的确希望自己这个儿子杀伐果决，不要太重感情，为之牵绊。可真看到他辣手无情的那一刻，他竟生出几分不适，考虑让温晁坐镇不夜天一事竟也犹豫起来。

　　人往往就是这样。别人心软仁善时，只觉得这人懦弱好欺，时时怒其不争。别人心狠手辣起来，又唯恐自己也会遭殃。

　　斟酌了几日，温若寒还是将不夜天的事情交给他。

　　他心思重，当然不可能相信温晁是为了向自己表忠心才杀了蓝曦臣，他宁愿相信，这是温晁在向自己示威。

　　而这不是简单的示威。温晁越是淡然，温若寒心底的猜忌就越重。他不敢确信，他是否真会为了一个蓝曦臣背叛温氏？但不肯定却也无法安心。

　　这么多年的思维惯性让他无法容忍任何隐患留存在不夜天，否则他的功夫就是徒劳。

　　从前都是他在逼他做选择，如今，他要看看，他的选择到底是什么？

　　他很清楚，甚至也有心理准备，在根本利益面前，父子亲情微不足道。

　　温若寒亲领修士赴清河伐聂，临行前，将家族令交给他，让他代行宗主事宜。

　　温晁将他们送出城门，温若寒看他面色苍白，神情惫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这么重的担子，就交给你了。”

　　温晁道：“诸事都有长辈们做主，哪里需要我费心？咳咳……”

　　“你身子不好，有什么事就吩咐底下人去做。对了，薛正呢？本座道是有些日子没瞧见他，要是有他在你跟前帮衬着……”

　　温晁道：“上回说了他两句就跑了，一直没回来过。”

　　“他一向听你的话，怎么会……”

　　“上次去云梦，他混在队伍里欺侮百姓，我罚的重了些，他便跑了。”

　　“原来是这样。”温若寒不紧不慢说着，不忘观察温晁的神色，“本座其实一直都很欣赏此人。你呀就是太讲究，跟那些沽名钓誉的人一样，总是百姓百姓的挂在嘴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是都像你这般，如何能做得了这天下霸主？”

　　温晁并没反驳，反而应和：“爹说的甚是。”

　　温若寒疑惑：“往日我提这些，你总有你的道理。今日怎么……”

　　“以前是孩儿不懂事，如今明白过来，方知爹用心良苦。”

　　温若寒看看他，伸手替他拉了一下衣襟：“现在明白过来也不晚。不过本座希望，你是真明白。”

　　温若寒转身欲走，温晁开口叫住他。

　　“爹可还记得我五岁那年生了场大病？”

　　温若寒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到此事，不过还是应道：“如何不记得？那场病差点要了你的小命。”

　　温晁回忆道：“病中三月，爹衣不解带照顾孩儿，就算不夜天医修都说救治无望，爹仍不肯放弃。天底下，父子亲情，不过如是。”

　　温若寒沉默。

　　“我时常在想，许是上天怜我上一世孤苦无依，所以才叫我投生成你的孩儿，受你庇护。”

　　温若寒看着他，温晁的神情虽然平静，但眼底的真诚却有些打动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咳咳……”温晁捂住胸口轻咳了几声，虽然声音不大，可但凡有些经验的大夫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身子虚弱到极点，“孩儿这些日子觉得身体极为不适，”他缓缓说道，“咳嗽也时常会有血丝，温情跟我说无碍，可孩儿觉得，自己病的很重。”

　　“既然温情说无碍，那便没有大碍，“温若寒道：“你该多休息，别的事情都不要理会。”

　　“爹可否不走这一趟？”

　　“你已经不是孩童，岂会不知轻重缓急？”温若寒看了他一眼：“聂氏一进再进，本座若不给他点颜色，真当温氏无人？”

　　温晁沉默了几秒，退了两步，躬身行了个礼。

　　温若寒看着他，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这一次，不要再让我失望。”

　　说完翻身上马，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

　　路上，他身侧的修士低声问他：“宗主，你真放心将不夜天交给二公子？”

　　温若寒道：“他手底下无兵无将，上面还有一众温氏耆老，想在不夜天翻起水花，简直是白日做梦。”

　　“宗主思虑周全。要号令他们，光有家族令还远远不够。”

　　“我就是要他知道，他的一切都是本座所赐，没有本座坐镇，他这个二公子什么都不是！”

　　“属下明白了……”

　　温晁自然对他们的谈话一无所知，他只是立在原地，看着这一行队伍慢慢隐进青山之中……

　　“咳咳……”

　　“回去吧，”他刚咳嗽，一件披风就披到他身上。温情伸手替他系紧，又替他拢了拢，“该喝药了。”

　　温晁收回视线，转身朝城里去：“回吧。”

　　他一步一步往回走，每一步都走的很慢，余晖下，他的背影离那杆隐进青山之中的旌旗越来越远……

　　*

　　温氏原本大败，士气低迷，可温若寒一来，攻势迅猛，连消带打，打的聂氏一败再败。

　　不到两个月，温氏已经逼得聂氏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战场上连连大捷，振奋人心。出乎意料的是，温晁在后方也替他打点的很好，粮草补给从未短缺过。

　　温氏长辈来信中也丝毫没有提到温晁有任何不轨之举。

　　他跟前的人觉得时机成熟，便提议回府：“宗主，看来二公子是通过了你的考验，这清河聂氏也无需宗主出手，咱们这就回去？”

　　温若寒想了想，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作出改变，这一次我都要给他长长记性。本座要他永远记住，不是温氏每个人都会像本座一样容忍他！”

　　一晃又过了两月，在温若寒的强势打击下，以聂氏为首的仙门几乎已经到了穷途末路，聂盛义在交战中被乱箭射死，其长子聂明玦临危受命，接任家主，聂氏子弟悉数大孝出阵，与温氏血战三日。

　　此一战，聂氏伤亡惨重，但温氏也没讨到好。温旭被聂明玦砍伤，虽然捡回一条命，却瘸了条腿，走路都成问题。

　　温若寒正憋着气，又接到消息，说是一直关在地牢里的江澄和魏无羡断了气，已经扔去乱葬岗。

　　他将信撂到一旁。

　　以这两个人的伤势早就该没命，要不是温晁一直让人偷偷拿药拖着，只怕骨头都能敲出声响来了。

　　他早就知道，却也懒得过问。两个废人而已，再多的丹药也救不回来。死活都不重要。

　　而随着蓝曦臣被害、聂盛义被杀、江澄魏无羡之死传扬开，不仅没有消磨掉仙门抵抗的决心，反而让他们更加紧密的联合起来与温氏抗争。

　　因为每个人都很清楚，如果不反抗，迟早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这是一场殊死战斗，一方强势，一方抱必死之心，除非有一方倒下，否则，战斗绝不会消亡。

　　温氏一直快攻猛打，而聂氏之众则是殊死搏杀。这场厮杀前前后后投入了数千修士，从八月持续到年底。

　　但形势却渐渐明朗起来。

　　温氏虽然还未完全取胜，但玄门百家明显已经后继乏力，如今寒冬凛冽，温氏营地已经侵入清河地界，后方补给成为一大问题，温若寒也觉得时候成熟，便带人打道回府。

　　没想到一回来，就得知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

　　“二公子两月前病逝了……”

　　“他病重那两日，本要去信给宗主，但又怕耽误军情，就没提这事，谁知突然就……”

　　“宗主，你要节哀啊。”

　　“……”

　　温氏一众耆老都劝他，温若寒却怎么也不信：“本座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半年的功夫，你们就把一个大活人给我弄没了？！”

　　“宗主……”

　　“温情姐弟呢？”

　　“二公子去后，他二人就返回夷陵了。”

　　温若寒心头猜想愈重：“哼！走的道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说他病逝，尸首呢？遗体呢？”

　　“已经入土为安了。”

　　“哈哈哈哈！”温若寒冷笑，笑得众人心头发毛，“笑话！本座的儿子，你们说埋就给我埋了？”

　　“这是二公子临终遗愿，想早日入土为安，不想给人招晦气。”

　　“一群蠢货！”温若寒指着他们的鼻子骂，“这准保又是他那些不着调的花招！一个个的猪脑子！”

　　“……”众人面面相觑，又还是规劝道，“宗主，你节哀，千万保重身体。”

　　温若寒怒道：“闭嘴！带我去下棺的地方！这个混账敢跟本座作这种戏，本座这回非抽死他不可。”

　　“……”

　　修士将温若寒引到温氏坟地，里面果然多了一处新坟，规整的石碑上刻着温晁的名字。

　　“挖开！”温若寒道。

　　“挖？”众人迟疑。这掘人坟茔可是大忌。

　　“本座让你们挖！还不动手？”

　　温若寒发怒，一众修士这才拿着铁掀开始动手。

　　两月的新坟，挖开并不废多大功夫。

　　里面的棺椁材质很好，叫人一看就知道棺内的人身份贵重。

　　“开棺！”

　　棺盖被撬开，温若寒抬脚走过去，旁边的温氏长辈想拦他，却也没拦住。

　　温若寒沉着脸，要不是知道这棺椁里是他的儿子，还以为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可当他看清棺内的情形，那张脸上的神色就全然变了。

　　周遭的人都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只好默默陪站在旁边。

　　直到温旭被孟子期搀着一瘸一拐赶来，就要上前看温晁最后一眼，被温若寒叫人拦住。

　　“封棺。”

　　他轻轻说了两个字，眼中流露出温旭从没见过的慈父情绪。

　　“……”温旭心头一落，他知道，这棺中必是温晁无疑。

　　*

　　玄正五年，魏无羡突然于乱葬岗重生，得秘法，成魔道，一支陈情杀退温氏大敌，战无不胜。

　　江氏江晚吟从天而降，重回云梦，聚江氏门生，与魏无羡迅速开辟出云梦战场，与其他家族互成掎角之势。

　　蓝氏也一改之前软弱态势，攻伐掠阵，遇敌则杀。

　　战局逐渐扭转，温氏强盛姿态由盛转衰。

　　八月，温若寒突为近身之人所杀，不夜天群龙无首，仙门百家趁势攻入不夜天，烧杀一空。

　　温氏坟茔悉数被掘，祖宗尸骨连同温若寒被悬挂在不夜天城门上，暴尸示众。

　　至此，温氏与百家之战落幕，历时四年。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