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炎阳殿出来,王灵晖被温若寒这招突如其来打击的几乎完全丧失信心。他本以为,以他在王氏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练就的智谋,无论如何,能帮到温晁一星半点,没想到,却是惨败。
在温若寒手底下,别说还手之力,就是挣扎都来不及就被彻底碾压。
他总算真切体会到这个温氏之主的厉害之处,也算领教了不夜天的真正厉害。
温晁捂着胸口咳嗽了一声,他赶忙过来扶住他,见人脸色白的像纸一样,心底更是愧疚:“是我大意了。我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二公子,你要打要骂尽管冲我来,我绝无怨言。”
温晁语气轻和,步伐却挪的却慢,似乎胸口疼的厉害,右手紧紧捂着:“法子是我同意了的,哪能怪你一个人?”
“可……”
“咳咳……”
王灵晖伸手替他顺气:“温情说你不宜情绪起伏,没想到今日竟呕出血来,回去定要好生调理才是。”
“我有什么要紧?”温晁走的慢,王灵晖亦步亦趋跟着。听到这话,他不由得将头埋的更低:“我害了蓝大公子。我哪里知道温宗主叫人提前将那件中衣渡了出来?我还以为……二公子,”
王灵晖停住,当即跪下去:“我把他害惨了!”
温晁看着他,半晌,轻轻问了一句:“果真推他下去了吗?”
“嗯。”王灵晖点头,“那些毒蛇凶猛异常,当时就扑了上去……惨叫不止,叫人头皮发麻……二公子,你罚我吧,是我自以为是,出了这馊主意,是我……”
温晁将视线移开,扫了一眼周遭的巍峨红墙和碧瓦飞甍:“不夜天的事情如何能瞒过他的眼睛呢?我们自觉能瞒过的,都是他懒得计较的。蓝曦臣是蓝氏的命脉,捏住他,就等同掐住蓝氏的咽喉。其实无论我做什么,我都不可能将他活着送出去。这与我跟蓝曦臣的关系,并无多大关联。”
王灵晖抬头怔怔望着他:“二公子是说,宗主不在意这些是因为……”
“是因为他根本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对蓝曦臣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在乎也好,不在乎也罢,并不会动摇分毫他杀与不杀他的决定。跟温氏大局相比,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可宗主明明很在意公子……”
“他在意的只是他的威权是否凌驾在所有人之上。”
王灵晖怔住。
温晁怅然叹了口气:“我早该意识到。”
“二公子……”
“他人现在何处?”
“蓝……蓝大公子么?被救起来之后,就送回役所了。”
“我去看看。”
“二公子,”王灵晖拦住他,“到如今这个地步,还是不见为好。那样的惨状,就是当时地火殿行刑的弟子都呕吐不止……”
温晁道:“我得去,也该去看看。总归,他如今这副下场,我也算罪魁祸首。”
“二公子,这不干你的事……”
“我这点技俩根本就不是我爹的对手,他了解我,远超过我了解他。”
“……”
“走吧。”
役所。
蓝曦臣躺在角落破旧的床榻上,死活不知。
若非他身上与烈焰袍格格不入的颜色,已经很难辨清床上这个人是谁。
可如今,他这身素色也跟温氏校服没有多大的差别了。
他躺着,五官已经血肉模糊,完全分辨不出,只能看到密密麻麻被毒蛇啃噬的凹凸不平的伤口。身上任何一点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是如此这般,惨不忍睹。
血汩汩往外冒,身下的薄被染的透红。涓涓血水沿着床榻流到地上,汇成一个有一个小血洼。
两个医修立在床前手足无措,不知是该先诊脉还是该先治伤止血。他两人头上的冷汗也扑簌簌往下滚。
温晁捞开帘子进门,两个医修赶紧跑上来拦住他:“二公子,你怎么来了?这种地方不该是你来……”
“他怎么样了?”温晁朝床榻上看过去,离得太远,只能看到一袭赤红的袍子。
“这……”两个医修惊惶对视。
“怎么?我爹交代你们不能说?”
“不不……二公子别误会。此人伤势沉重,怕是……”
温晁看着床上的人,没什么过激的反应:“怕是如何?”
“怕是……”
另一个医修接过话道:“伤势沉重,毒入脏腑,就算勉强能保住命,也是个废人了……况且,他全身被毒蛇啃噬,任是华佗再世,只怕也……”
温晁绕过这两人,径自走到床榻跟前。
“二公子,你还是快出去吧。”两个老医修急忙拦他,生恐他被这副可怖的场景吓到。
跟在身后的王灵晖一见床上的景象,当场胃里翻腾,呕吐不止。
温晁问道:“你们有几成把握救活他?”
两个老医修支支吾吾,都不敢肯定。
“五成?”温晁看看他二人。
老医修惶恐的低下头。
“三成?”
“这……”
“难不成只有一成把握?”
两个老医修跌跌撞撞跪下去:“二公子,这又是伤,又是毒,我们……只……只能尽力而为啊,能不能活要看他的命数……”
“可我爹要你们救活他。”
老医修连连磕头:“这……这我们做不得主啊。”
王灵晖强忍着腹中不适,过来拉住他:“二公子,我们走吧。咱们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不管怎样,让两位老先生……呕!”
王灵晖在一旁吐的死去活来,温晁又往床前靠近了些,直直看着榻上面目全非的血人。
不知是巧合,还是蓝曦臣觉察到有这样一束眼光注视他,竟不可思议的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原本很是好看,长睫如羽,眸色浅淡,三分清冷里带着七分不食烟火的飘渺,只需往那一站,就是个脱俗出尘的人物。
可现在,他的脸千疮百孔,没有半分完好肌肤。眼睛周围都是蛇齿啃噬过的凹痕,坑坑洼洼,血迹斑斑。
他的眸色依旧浅淡,只是再也看不到从前那份温和从容,也看不到往昔泽芜君子的泰然风华。有的,只是一张丑陋面孔上,两只平平无奇的眼睛里折射出来的寂然又沉默的光。
老医修看他睁眼,诧异的惊叫起来:“竟……竟然醒了?我行医这么多年……二公子,容我给他切切脉……”
“还切脉做什么?”温晁看着那双眼睛,面无表情道。
老医修解释道:“这能醒过来,活下去的希望又大了不少啊……”
“落到这副田地,活不活还重要吗?”
老医修不解:“可……宗主不是说要救活他?”
“活在世上,也就是个笑柄。”
“好死不如赖活着,”老医修连连道:“二公子,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救治,尽……”
温晁突然伸手,准确无误的扼住床上这人的咽喉。
蓝曦臣看着他,眼光停在他的脸上。
“二公子!别别别……”老医修赶忙拦他,“你这是做什么?”
王灵晖也一下傻了眼:“二公子,宗主留着此人还有……”
“浪费功夫。”
“咔哒”一声脆响,床上的人随即没了动静,血糊糊的脑袋软耷耷的偏到旁边。
“!”
王灵晖和老医修瞳孔一震,都吓得当场呆在原地。
温晁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迹:“要死的人,还废那些功夫做什么?”
说完,漫不经心的将手帕扔到地上,转身往外去:“找人拖出去埋了。大热天别搞得到处都晦气。”
两个老医修如鹤直立,竟如被封了喉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灵晖更是被床上这一幕惨相吓的两腿发颤,半天才一瘸一拐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