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晖阁西边小院的杂物间是蓝曦臣如今栖身的地方,空间狭小,连点灯的地方也没有。
连着的是一排供下人休息的地方。
孟子期刚来这里不久,不过他在不夜天已经多年,对这里的布局早就一清二楚。
“泽芜君……”
他沿着墙角过来,轻轻叩了叩门,生恐惊动其他人。
如今三更已过,除了巡夜的人,院子里一般不会来人。
屋里似乎传来轻微声响,孟子期背靠着房门,蹑手蹑脚钻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昏暗,透过月色,依稀能看见一个人影躺在床上。
“泽芜……”
孟子期刚一靠近,床上的人便翻起来拿洞箫抵住了他的咽喉。
“是我,”孟子期双手平展,向他显示自己的诚意,“我是来给泽芜君送药。”
顿了几秒,洞箫从他咽喉处移开。
“你是何人?”片刻,处在暗影中的人才问了一句。
孟子期望着人影,轻声道:“泽芜君,我们见过,在芸城,你忘了?”
“没印象。”
“我姓孟,当时,正好与你和二哥偶遇……”
蓝曦臣似乎有点印象,不过并没完全记起。
“你来做什么?”蓝曦臣问他。
“送药。”孟子期十分诚恳,紧接着,他赶紧将袖口里的药瓶全都拿出来:“这些都是上好的伤药,外敷内服的都有。今天你伤的不轻,得尽快用药。”
“为何帮我?”蓝曦臣置身暗处,孟子期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从他平静无波的语气里揣测他的意思。
“我……敬重泽芜君。”
“敬重?”这话带些嘲讽的意味,不过很轻,几乎听不出来。
孟子期忙道:“泽芜君万不可自暴自弃,俗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虽然如今处境艰难,但请你一定……一定要坚持,我相信,蓝氏的人也都在等你回去。”
半晌之后,蓝曦臣淡淡说了一句:“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
孟子期捏了下手,欲言又止。
“你的好意,蓝涣心领。此处不宜久留,你走吧。”
孟子期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盒子递上去:“泽芜君内伤严重,如今又被封了灵脉,这块玉,对温养经脉有奇效,你贴身戴着。”
“多谢。”
孟子期将玉放到旁边,见人没有其他话要说,便慢慢退出来,走到门口,却又停住:“泽芜君,我叫孟瑶。”
说完,这才离去。
*
温旭因为白日的事情在炎阳殿被温若寒训斥了一通,以他的身手修为竟然被温晁制住要害,这让底下的修士还有其他温氏长辈该如何看他这个少宗主。
尽管他一再解释是他不想伤温晁,仍旧被罚跪到现在。
他一进院子,底下人就都躲的远远的,连心腹也心里发抖。
他跟前的人都知道,温旭性情残暴,且阴晴不定,在温若寒处受了气,转头就将怒火撒在底下人身上,这些年打死打废的不少,却也不敢叫温若寒知道半点风声。
“没用!没用!没用!不管我怎么做都是没用!”
温旭拿鞭子在房里一通乱抽,门口的修士听到屋里的动静,个个战栗,唯恐那鞭子下一刻就落在自己身上。
“砰!”
门猛的扇开,门口的修士登时跪了一地。
温旭攥着鞭子出来,通身怒火,直奔西南角去。
众人看他走远,随即瘫倒在地,在心底默默为今夜的倒霉鬼默哀。
温旭携滔天怒火径自闯进蓝曦臣歇脚的小屋,不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脸甩了一顿鞭子。
只听见温旭的喝骂和打砸声,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
旁边下人房里,个个蜷在被窝里,浑身抖如筛糠,却谁都不敢出声。
“你很能扛啊?”
温旭红着眼睛看着地上遍体鳞伤的人,怒意更甚。
“伤成这样都能一声不吭?你是在嘲笑我的手段?”
地上的人口鼻鲜血直流,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处不是鞭痕。
“蓝氏的人都是硬骨头,我偏要将你这块硬骨头打散!”
温旭将人拎起来各种摔打,直到精疲力尽,可地上的人除了呼吸,连哼叫都没有,更别说求饶。
“你是怎么做到的?啊?”温旭拿鞭子缠住人脖颈从地上拽起来,蓝曦臣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呼吸,口鼻里的血倒流到额头、满脸都是,“蓝曦臣,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开口求饶,我就免了你的皮肉之苦,如何?”
蓝曦臣双手拉扯脖子上的索命绳,却并不如他的愿。
温旭狂笑:“这样都还不求饶啊?你说你一个打小就金尊玉贵的贵公子怎么就这么能扛呢?你这样,岂不更显得我窝囊?”
温旭拉紧手上的鞭子,蓝曦臣脖子后仰,那根鞭子几乎能将他的脖子活生生绞断。
“什么都是身外之物,唯独这性命是你自己的。你年纪轻轻,活着不好吗?啊?”
温旭近乎癫狂。
“我最后再说一遍,求我放过你,不然我就勒死你!”
蓝曦臣盯着他,眼中血丝满布,却毫无惧意。温旭被他彻底激怒:“那你就去死吧!”
残月半挂,已经快五更。
温旭近乎脱力般从杂物间跌跌撞撞走出来,手中还拖着一根带血的鞭子。
早就等在院门外的修士上前扶住他:“大公子,属下这就吩咐人处理尸首。”
“去,找医修来。”
修士愣了一下。
温旭迎头甩了他一耳光:“聋了吗?找医修来!”
“是,是是……”
*
炎阳殿。
温若寒正跟温旭和一干人等议事。
“据弟子来报,清河最近跟其他家族联络频繁,看来是打算跟我们翻脸。此事不可不防。”
“如今江氏已覆,蓝氏连家主都在我们手上,注定成不了气候,就只剩下金氏和聂氏。金光善这个软骨头,根本用不着敲打,只要灭了聂氏的威风,他自然会归顺我温氏。”
“有了江氏和蓝氏的前车之鉴,聂氏必定对我们多加防备。聂盛义此人在清河一带,颇有威望,要动他,恐怕得废些功夫。”
“聂氏的护宗大阵也不可小觑。依我看,此事得从长计议才是。其他那些小宗门不过就是些跳蚤,不足为虑。”
“……”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表露主张。
温若寒始终没有开口,等到众人议论平息,他才将视线看向底下一直没有说话的温旭:“你怎么看?”
“我……”温旭心头一紧,浑身不自觉紧张起来,“孩儿……孩儿以为……这些主张都……都很有道理。”
温若寒对他的表现极为不满:“本座是让你拿主意,不是让你和稀泥。对于温氏接下来的部署,你有什么意见?”
“孩儿……孩儿……”温旭浑身发抖,思绪混乱,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众人似乎对这一幕习以为常,纷纷行礼告退。
很快,殿中就只剩他父子二人,温旭的紧张和害怕肉眼可见。
“让你说你自己的看法,这很难吗?”
温旭目光游移,满头大汗。
“本座跟你说过多少次,身为少宗主,要有少宗主的远见和主见!”
“本座让你议事,不是让你只带耳朵,不带嘴巴。”
温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孩儿不才,让爹失望了!”
“你的确让本座失望!这么多年,毫无长进!你跟本座打理事务多年,竟然连阿晁在书房行走几个月也比不上。你是干什么吃的?”
“孩儿……孩儿愚钝。”
“你何止愚钝?你简直蠢钝如猪!本座亲自教导你这么多年,你还是这副样子。你这个蠢货,还要本座在你身上耗费多少心血?”
温旭磕头如捣蒜:“孩儿知错了,孩儿一定改,一定……一定不让您失望。”
“本座再容你一回,解决聂氏的事,本座把它交给你,要是出了任何差错,我饶不了你!”
“是是是……孩儿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