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勉强能起身。
只是人清瘦的厉害,脖子上的青筋鼓的老高。
他最近时常头疼,那种疼痛像是要从他脑子里活活把脑髓抽出来一般。
尽管温情医术之高明,却也束手无策。
整日昏昏沉沉躺了月余,这才慢慢清明起来。
只是温逐流告诉他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个坏消息。
“蓝氏让温氏颜面扫地,宗主……怎么可能轻易饶了他?如今蓝大公子下落不明,蓝二公子也被拘在教化司,宗主的态度已经明了。”
“……”
温晁不顾重伤来炎阳殿见温若寒。温若寒似乎也早就预料到他会来。
“不要命了?”
“你答应过我不动蓝氏。”温晁竭力支撑着自己站在大殿上质问温若寒。
温若寒却并不十分在意这些:“前提是他要跟你成婚,与我温氏联姻。”
“你拉拢不成,就恼羞成怒。”
“怪只怪蓝氏自命清高。我儿两全之法,他们却不领情,那本座就只好收拾他了。”
温晁震惊之余,只觉得有一种冥冥之中走向结局的恐慌:“爹,你有很多方式让玄门敬服你,为什么非要选这种方式?跟玄门敌对有什么好?”
“我儿聪明是聪明,就是脑筋不转弯。既然有一条捷径放在面前,我为什么要绕道?何况,蓝氏是咎由自取。他害我温氏颜面尽失,被天下人耻笑,更害你丢了半条命,我做的这些不过只偿还十之一二。”
温晁道:“你扣留各家嫡系,就是在与整个玄门作对!你如此做,还有谁敢信服温氏?还有谁敢为温氏效力?”
温若寒道:“站在顶端的人永远不会考虑你说的问题。”
“爹!”温晁噗通跪下,“就当孩儿恳求你,收手吧。你如此做,这天底下的人只会越来越怕你。”
温若寒不屑:“你还真是难成大事。这些事不必你操心,回去吧。”
“爹!以武力服人必不得长久,你三思啊。”
“那本座就打到他们服为止。”
“……”
劝说无效,温晁拖着身子来到教化司,却被告知温旭带着这些世家弟子去了暮溪山杀妖兽。
留守的修士告诉他,这些日子,这些手无寸铁的世家弟子时常被赶到各处荒山里跟邪祟“搏斗”,死了伤了不知多少。
温晁心乱如麻,他从未如此思绪混乱过。
只是他一深究这些,就头疼欲裂。
事情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朝他最不想看见的方向发展。
其实他是了解温若寒的。
甚至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他知道,在权势面前,任何障碍都会被他清除。他也早就看明白这一点。
可他还是想最后赌一把。
他独自坐在房间里,从夜幕降临坐到东方既白,坐了整整一夜。他一遍又一遍的无意识的去怀里摸烟,回过神又觉得怅然。
翌日天光大亮。
他洗了把脸再次来到炎阳殿。
温若寒对他的苦谏不感兴趣,也没有考虑的意思,他是个固执的人,甚至有些刚愎自用。
不等温晁说话,他就先一步道:“如果你是来劝我与百家为善,那就不用开口了。”
温晁立在大殿中央,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身子:“爹如今想与百家化干戈为玉帛,怕是也不能了。”
温若寒冷哼。
“教化司死了伤了不少修士,其中不乏世家嫡系。”
“所以我今日来,只是想跟爹聊聊天。”
听他如此说,温若寒阖了面前的公文:“你想聊什么?”
“聊聊爹年轻时的豪情壮志。”
“豪情壮志?”温若寒嗤之以鼻,“那是你这个年纪才会有的幻想。”
“可上次这个话题我们还没聊完。我记得爹说,年少时最想做的是行侠仗义,扶危济困,立威立名,声震山河。如今想来,后面八个字,爹做到了。”
“你想说什么?”
“爹有一统玄门的抱负,孩儿钦佩。纵古观今,这样抱负的人屈指可数,能成就一番事业的更是寥寥。孩儿身为男子,自然也有大展宏图之愿。”
温若寒赞赏道:“男儿理当如此,我儿理当如是。身为温氏子弟,焉有不成就温氏的道理?阿晁你聪敏机警,有你从旁协助,一统玄门指日可待。”
温晁望着他:“可惜爹有此宏图,却是为了一己私欲。”
温若寒脸色变了变。
“你想要玄门仙器、修仙术法尽归你手,想要天下匍匐、唯你独尊,想要一切都在你股掌之间任君把玩。天下生灵你不屑一顾,百姓苦难你视若无睹,任何人在你眼里都不过蝼蚁。”
“爹试想看看,若换做是你,会让这样的人站在天地之间拨弄日月、呼风唤雨吗?”
温晁虽重伤在身,却气势十足。声音回荡在炎阳殿中,如铜钟般叩问温若寒的胸腔。
“放肆!”
“换作任何人,都绝不会让这样的人登上高位。就算一时侥幸,也必顷刻如大厦倾颓。”
“滚出去!”温若寒发怒。
温晁一动不动:“这些道理,过去已经用不可胜数的例子一再证明。爹生气,是因为爹也畏惧。何人不会畏惧与天下人作对?”
“你休想拿这些话来吓唬本座,你以为本座会被你三言两语吓退?等本座功成,试看玄门中谁敢与本座作对?”
“不会有功成那一日。”温晁当即道。
“住嘴!不要以为本座怜惜你,你就能肆无忌惮,以下犯上。本座怎么会生了你这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东西?”
“爹,”温晁恭敬跪在殿中,“孩儿既为温氏子弟,岂会害爹,又岂会害温氏?孩儿所言,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温氏,为了爹。”
“你为温氏?温氏早就有人说你吃里扒外!符氏一事,本座不跟你计较你就忘了?上回射艺大会,你将温氏将本座置于何种地步?你还敢说你是为了温氏?你现在就给本座滚出去,否则,别怪本座不留情面!”
“爹!”
“出去!”温若寒怒极,一拂袖,温晁就被一道灵力打翻在地,登时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半晌,他才从地上爬起来:“就算你杀了我,我还是会阻止你。这世上,任何人都可能推你下地狱,我不会!”
温若寒心头莫名一震,可那一丝震撼也只有一瞬。
“别说了,出去。”
“……”温晁口鼻鲜血直流,却再次拜倒在地,颤声道,“信我一回!就信我这一回!”
“信你什么?”温若寒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走的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到头。”
“你怎么知道走不到头?”温若寒一改方才的盛怒,此时无比平静。
“我就是知道。”
“阿晁,”温若寒看着地上匍匐着的人,“那你帮帮我。”
“回头吧。”温晁勉强抬起头望着他。
温若寒道:“只要我走下去,我不信走不到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你还记得,幼时我常去云梦吗?”温晁颤颤跪在下方,声音微弱,口鼻鲜血直流,“薛正、星辰他们都是我阴差阳错带回来的。”
温若寒看着他。
“因为,我一直想带一个人回温氏,那个人……会终结你这条走不到头的路。”
温若寒并不相信他的话。
温晁头疼突然发作,但他不甘心功亏一篑,忍着撕裂般的痛楚继续道:
“你我相识二十多年,你的喜怒哀乐、勇敢怯懦,我都明了……”
“你当真明了吗?”
“明了。”
“既然明了,为何还要背叛我?”
温若寒的轮廓在他视线里突然模糊,他头疼如万蚁啃食,浑身血管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将他整个人捏成一团。
“背叛……”他的神志开始混沌,“不,我没有……”
“撒谎。”
“我没有……”
“谢行……”
他听到脑海里有一个鬼魅般的声音挥之不去。
“我相信你没有,那东西呢?”
“什么……东西?”
“……”
声音断断续续,他听不真切,也分不清现实梦境。
恍惚间,他看到殿阶上立着一个人影,光,从他身上一点一点滑开……
他伸手去抓,无尽黑暗瞬间将他吞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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