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温晁一转头,那人却是一身黑青锦袍,跟此时此刻热闹祥和的气氛格格不入。
“聂公子?”
聂明玦伸手取了支萧递给他:“我看这支成色尚可。”
温晁狐疑:“你还懂音律?”
不过刚问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世家弟子六艺皆通,怎么会不通音律?
只有他温晁不通。
为了掩饰尴尬,他立马掏钱买下了那支他并不需要的萧。
“聂公子也来看灯?”温晁随口问道。
聂明玦道:“巡街。”
果然,温晁瞥见他腰上压着大刀。
“你一个人?”
聂明玦道:“足够。”
他忘了,聂明玦的修为可不弱,巡街这种事,确实也足够了。
“清河灯会每年都有数场,以上元灯会最热闹,中秋灯会只能算中等。”聂明玦莫名自说自话,温晁看了他一眼,默默听着,“上元灯会若是赶上雪夜,更有一番风致。”
温晁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还是随口应了一句:“想不到聂公子竟还有如此兴致。”
聂明玦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都是听怀桑说的。”
温晁心想,不感兴趣你还说什么?显摆聂怀桑?会不会太刻意?果然是弟控。
“这些人个个都身怀绝技,”聂明玦又指了指旁边一排喷火耍猴的卖艺人,“这些都是他们的看家本事,可不是弄虚作假来的。那边那个碎大石的,那柄锤子便有三十斤。还有那边……”
聂明玦一直滔滔不绝,温晁越听越纳闷。这聂明玦到底在干嘛?是在向岐山温氏示威?还是阴阳温氏?弄虚作假?这是含沙射影还是指桑骂槐?
“……那边李记糕饼铺子,生意最好,还有……”
“聂公子,”温晁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你不是还要巡街吗?”
你快去巡街吧。
聂明玦道:“我现在不就在巡街?”
“我会不会影响你……”
“不会。前面还有几家茶楼,很有些年份了,这边四季茶楼……”
温晁问他:“聂公子喜欢品茶?”
“不喜欢。”
不喜欢你说毛线啊!
聂明玦像个清河向导一样将街头有名的都介绍了一遍,温晁只觉得自己脑瓜子都快炸了。
若不是顶着温氏的姓,一个时辰前他就想翻脸。
入夜出来,被迫跟着聂明玦绕着清河镇走了一个多时辰,温晁这会饿的都快前胸贴后背了。
但聂明玦丝毫没有意识到,身侧这个人还需要休息和补充体力。
温晁也懒得理他,瞧见一个酒楼就要上去,却被聂明玦拦住:“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
我要吃饭!
温晁强忍着怒火,和声道:“我上去瞧瞧风景。”
“那上面没什么好瞧的。”
温晁:“……”
“咕咕—————”
温晁的肚子适时发起猛烈抗议,聂明玦停顿了两秒之后道:“找个地方吃饭。”
温晁心想:算你还有点良知。
聂明玦一直往前走,温晁以为他是知道什么有名的小馆子,或者什么聂氏专属的私房菜,没想到聂明玦却带他来了一个露天路边摊,当场买了两个烙饼给他。
“哇哦~”
温晁捧着两个滚烫的烙饼,想了半天,愣是词穷了。
看温晁半天没动,聂明玦又道:“这烙饼是清河一绝。”
温晁此刻真想说一句,聂明玦,你是真绝了!
接着,又听见聂明玦说道:“你快吃,吃完去河边看放灯。”
温晁捧着两个烙饼,不,两个烫饼,当场傻眼,这聂明玦是要他把这两个烙饼当他面吃了?
“聂公子,我觉得……”
“你不是饿了?”
“我是……”
“那就快吃。”
“快看!”温晁灵机一动,顺手将腰上的钱袋子揣进怀里。
聂明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看什么?”
“眼花了,不好意思。诶呀!”温晁假装惊诧,“我的钱袋呢?是不是掉了?我得回去找找。聂公子,你先去忙吧。”
“钱袋掉了?”
“对啊。我身上只带了这么些银子,我还得回岐山呢,所以我一定得找。”温晁说的煞有介事。
聂明玦拦住他:“你在这别动,我去找。”
“诶……”
“怎么?”聂明玦停住。
“没……”温晁笑笑,“我是想说,我还是自己去找,你又不知道我钱袋是什么模样。”
“藕色莲叶纹,坠了一个晶玉坠子。”1
温晁:“……”
见人没说话,聂明玦抬脚就走了。
温晁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钱袋,果然一模一样。
“眼睛够毒啊,不干刑侦真是屈才了你……”
边说他装好钱袋,直奔方才他看中的那家酒楼,拣了个靠窗的座儿,要了些酒菜。
不想,从窗口望出去,正好看见对面那条街。
方才他们便是从那条街过来,聂明玦当真回去替他找钱袋去了。
他本来还想心安理得的坐着,可看人找的实在认真,也坐不下去了。
温晁找到他:“不用找了,我找到了。喏。”
“掉在何处了?”
“就……就路边。不是要去看放灯?往哪边走?”
“你饼呢?”
温晁没好气道:“我吃了。”
到了河边,众人都在放灯祈求阖家团圆,幸福安康,只有他和聂明玦立在岸上看。
温晁提议说:“聂公子,要不你也买一个放?”
谁知聂明玦道:“这你也信?”
温晁:“……”
合着你不信来看放灯是几个意思?
聂明玦看着眼前原本温馨祥和的一幕,又补了一句:“无知愚昧。”
温晁:……
温晁很疑惑,为什么这个人能活到今天还没被打死?
正腹诽,却不知聂明玦又从哪弄了一个孔明灯给他。
“干嘛?”刚说完无知愚昧,转头塞给他一个,是在“点拨”他吗?
“你放。”
温晁推开:“我不放。”
谁放谁无知愚昧!
聂明玦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再劝,便提着孔明灯站在旁边。
等到河边的人都散了,他还提着那个灯。
“你还提着它干嘛?”温晁看他还打算提着往回走,便拦住他,“带回去给聂怀桑玩?放了呗。”
聂明玦义正言辞道:“我不会。”
温晁心想,瞧瞧,到底谁愚昧无知!
接着,他拿过孔明灯,又去旁边找了笔墨来:“有没有什么愿望?”
“没有。”
“没有?”温晁诧异,接着感叹,“你可真是无欲无求啊。”
聂明玦问:“你有?”
“有啊,”温晁打趣道,“而且特别多,一千只孔明灯都不够我写。”
聂明玦若有所思。
温晁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就给你写个聂氏长宁,清河永安。你觉得如何?”
“可以。”
“还得再给你加一个,”温晁边说边写,“聂明玦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写完,他将笔一搁,便将灯放起来。
其他人的灯早已飘远,只有这个刚升起来的在夜空里格外明亮。
放完灯,温晁心情大好,还顺手买了包糖炒栗子。
而主街今夜的压轴大戏——焰火表演也准备就绪。
“砰!!!”
随着一声巨响之后,万千火星在天空炸开,犹如银蝶飞舞。1
打铁花吗?
众人全都昂首驻足,为之惊叹。
唯独温晁在听到响动后,僵如木偶,六感顿消,意识混沌。
眼前光影明明灭灭,一瞬全都变成挥之不去的猩红。耳畔声响时有时无,一刹清晰却都是爆炸声和尖利的哭喊声……
温晁看不清面前的东西,只觉得脚下的血像江河决堤一般向他汹涌而来……
“温晁!”
如同溺水之人被猛的从水中拽起来。
温晁一瞬脱力,竟双腿发颤,耳边一直有人在唤他,但他听不清,也看不清,只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揪着面前那个人不放。
“温晁……”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可怕的窒息感才慢慢消退。
耳畔的焰火声音已经沉寂,他慢慢清醒过来,空洞茫然的眼神也慢慢清明。
聂明玦胸前的黑色锦袍被撕开,露出雪白无暇的里衣。
温晁勉强撑着身子从他胸膛上起开,却一阵脱力又跌了回去。
那种无力感深深裹挟着他,从骨子里渗出来,裹的他喘不过气。好在聂明玦并没有推开他。
良久,他才又一次尝试着蓄力站直身子:“抱歉,我……我会赔你一件新袍子。”
“……”
聂明玦还想说什么,温晁却转身欲走,谁知,抬眼就瞧见蓝曦臣立在对面一盏灯下。
他就立在那,静静的,没有任何表情,任何动作,只那束光打在他身上,就足以叫他泪流满面。
温晁拖着身子走到他面前,仿佛这副身躯有千斤重,仿佛他所有力气在走到他面前这一刻,全部都用尽了。
可他仍旧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所以他没有做出任何行为。
“你不在客栈,我想一定是出来了,”蓝曦臣轻轻说了一句,“要跟我回去吗?”
温晁点头。
两人离去,穿过热闹的街市,走进僻静的小巷,斑驳的影子落在脚下,影影绰绰。
温晁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走过的每一步。
忽的,蓝曦臣停住,温晁也停住。
蓝曦臣转身,温晁抬眼望着他,清澈的瞳孔里映着今夜最美的月色。
“谢行……”
“嗯?”
“你看起来很悲伤。”
“因为,”温晁浅笑,望向天上明月:“今夜月色好美,却无人共赏。”
说话间,温晁察觉有人牵起他的手,掌心暖热,生机勃勃。
他随即紧握住,生恐会从他指尖溜走。
“走吧。”蓝曦臣道。
“回家了!”温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