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水边,面面相觑。
丹朱十分狼狈,却还是忍不住叹第三口气:“画旁有只铃铛,你只要摇响它我就出去了。”
穗禾道:“你没跟我说。”
丹朱再次叹气。
“现在怎么办?”
“没事,”丹朱胸有成竹,“就算没有拉响铃铛,这画中的法阵也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咱们就能出去了。”
穗禾环视了一眼四周:“此处凶兽出没,要待十二个时辰,只怕不是易事。画中分明春和景明,山水清明,怎么会藏有凶兽?”
丹朱道:“我也不知道啊。”
穗禾问:“这画里是什么地方,你可知道?”
“听说是东洲某处盛景。不过画中法阵会随入阵之人不同,自行变幻,如今是什么地方,我却也不知。”
穗禾想了一下,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先找地方避身,再从长计议。”
丹朱没有反对这个提议。两人便沿河而下。两侧青峰林立,脚下溪水潺潺,白鹤盘旋,鹰掠长空,空山回响,悠然不绝。
“这地方……”丹朱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怎么了?”
“没什么。”他又觉得是错觉。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赫然一架飞云桥横跨两山之间,飞端瀑流,恢宏壮观。
“丹朱!”
一个声音从桥上传来,两人都是一顿,接着,几个人影落在两人跟前,穗禾不禁瞪大了眼睛。
丹朱也是一怔。
“没事吧?”为首之人一身月白,俊朗非凡,眉间十分忧心,“这穷奇凶猛残暴,你怎可独自去寻它?”
旁边一个同样英武的男子一身青黑,沉着脸道:“如今魔族处处逞凶,你还敢乱来,那穷奇不过是魔族的障眼法罢了,我们当务之急是应付魔界那些狼子野心之人,你竟如此不分轻重。”
白衣男子道:“兄长,丹朱平安回来就好,何必……”
“我们如今要对付魔族,还要分派人手来找他,他一贯不上心这些事情也就算了,如今还要添乱。太微,此事我必报给父帝。”
“兄长何必……”
男子拂袖而去,太微无奈的轻叹了口气:“兄长脾性一贯如此,你不要放在心上。”说着,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儿女情长怎比得性命重要?你啊,也太不拿性命当一回事。”
丹朱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应声。
太微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穗禾,便问起:“这位姑娘是……”
“她……她是……”
“既跟你同行,想必也是朋友,这样吧,就先在此处住下来。对了,鸟族公主来了,他父亲不放心她上战场,所以专门送她过来,这段时间会在此处落脚。”
丹朱怔怔点了下头。
穗禾随丹朱一道入了此处结界,方知此时天魔两界大战正酣,此处乃天界后方。
天魔大战距今早过了数千年,此时的太微还不是天帝,只是天帝一众孩子中的一位。
最受天帝器重的也不是他,而是大殿下廉晁。
穗禾基本弄清这个时间点,却见丹朱还在发愣。
“你怎么了?”穗禾还从未见过此人如此深沉,“自从见过他们便不说话?此处你该熟悉才是。”
丹朱感叹:“没想到会来这里。”
穗禾道:“听闻当年大殿下于魔界战死,想必你们已经多年未见,如今重逢,不是喜事吗?”
丹朱不甚在意道:“我与他一贯不亲厚,重逢与否,都不重要。”
穗禾道:“想必月下仙人是与天帝更亲厚些。方才道也看出来了。不过天帝如今道是平易近人,丝毫看不出帝王之威。”
丹朱道:“小禾儿这话……”说到此处,丹朱又提议,“小禾儿既为鸟族中人,可想见见这位鸟族公主?”
穗禾道:“想来如今的鸟族公主便是天后。”
丹朱笑:“小禾儿还挺聪明。去看看?”
两人一道出门,打听到鸟族公主在后山,便直奔而来。
林中隐约能瞧见一个窈窕身影,穿一身鱼鳞薄甲,招式凌厉,身法迅猛,颇有武将之风。
两人躲在暗处,丹朱道:“没想到吧,如今养尊处优的天后曾经这般英姿飒爽,不输男儿。”
穗禾如实道:“的确。”
“这样的女子,试问天下谁不倾心?”
穗禾看了他一眼:“你也倾心?”
丹朱白了她一眼:“休要胡说。”
两人说话的动静被发现,只听见一声怒喝:“谁?”
丹朱立马应声:“是我是我。”
穗禾也只好随他走过来。
“是我呀,”丹朱笑道,“公主不记得我了?”
荼姚打量了他一眼:“是你,师兄同我说,你只身跑去抓穷奇了?”
丹朱道:“我哪有那个胆量?我就是闷的慌,出去逛逛。”
“你的本事我是见过的,远不是穷奇的对手。不管是与不是,我劝你别枉送性命。”
丹朱道:“公主说的是。”
扫到穗禾立在不远处,荼姚脸色难看了几分:“她是何人?”
“一个小朋友。叫……”
“我没兴趣知道她的名字,也不在意她是谁。无论你做什么,我的寰谛凤翎绝不会送给你。”
穗禾:“!”
荼姚抬脚走了,留下他二人立在原地。
半晌过去,丹朱还没动静,穗禾试探着问他:“方才天后所言……”
丹朱回头一笑:“她这人向来胡言乱语,小禾儿你不必放在心上。”
穗禾默然不语。
因着是后方,此处还算平静。
夜里,穗禾睡不着,便坐在房顶上数着时辰。这法阵要十二个时辰方才会自动打开,也不知外面的时辰与他们画中的时辰是否一致。
隐约听见声响,却瞧见丹朱出门。
穗禾纳闷,他这么晚要去何处?便悄悄跟在他身后。
不想却是去了后山,而此处,早早有人等着。
“东西还我。”荼姚开口便是要他归还什么东西。
丹朱看上去极不情愿:“既送给我,便是我的。”
荼姚道:“廉晁已经问我讨要多次,我只能借口推脱。寰谛凤翎护你一命,你当初的恩情也算我报答过了,如今东西还我,你我两清。”
丹朱道:“明明是你我先遇见,为什么是大哥?”
“你果真要我说吗?”
丹朱犹豫,可荼姚却继续往下说:“我出于凤凰一族,身份尊贵,理当相配三界娇子。你能让我坐上三界最尊贵的位置吗?”
丹朱道:“你已经尊贵如斯,何必……”
“你仙根毁损,再无进途,到头也不过是个闲散神仙。我劝你不要处处跟廉晁作对,否则他日,你连个闲散神仙也当不下去。”
丹朱道:“你当真如此绝情?”
“我早同你说清楚,一直执迷不悟的是你自己。”
荼姚抬手从他怀中抽走寰谛凤翎:“你我两清,日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谁也不欠谁。”
穗禾怔怔看着,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看见了什么。
丹朱在原地立了一会儿,却没回房,反倒是径自往相反方向去。
穗禾恐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便一路跟着他。
直到他要离开此处结界,她这才叫住他:“你去哪?外面有多危险难道你不知道?”
丹朱看看她,脸上颇有些疑惑之色。
穗禾又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十二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等咱们回去,就当这是一场梦好了。你一向洒脱,别放在心上。”
“你在说什么?”
穗禾如实道:“方才,我都听到了。”
丹朱有些惊恐:“你听到了?”
“我不会说出去的。这世上,谁人没有几分隐秘呢?再说,你现在做个闲散神仙,我看也没什么不好。”
丹朱不解:“什么闲散神仙?”
穗禾道:“好了,你不过是无意中来到这里,何必跟从前的事情置气?回去吧。”
丹朱盯着她,半晌,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穗禾一噎。
“我从没见过你,莫不是魔界奸细?”
穗禾:“你是在跟我……开玩笑?”
“不过你身上没有魔气,道也不像是奸细。你回去吧,就当没看见我。”
丹朱转身就走了。穗禾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不过看他独自离开此处,恐到时候画中阵法解开生异,她又赶紧跟上去。
丹朱走的极快,看样子对周围地形颇为熟悉。穗禾远远跟着,压根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知该如何说服他。
转眼竟过了两日。
穗禾问他:“你不是说十二个时辰之后,此处的阵法就会自动解开吗?”
丹朱一脸茫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此处穷奇时常出没,为了你的安危着想,我劝你还是尽快离去吧。”
“穷奇?”穗禾诧异,“你找穷奇做什么?”
“穷奇精元可铸天下无坚不摧之利刃。若我取得,便可与她交换寰谛凤翎。”
穗禾当场愣住:“你在说什么?”
“你自然不懂。别跟着我了,我尚且自顾不暇,可照顾不了你的小命。”
“……”
穗禾满心狐疑,却仍然不肯离去,没想到丹朱却半路将她甩开,不知朝什么地方去了。
穗禾在原地等了他两日也不见人返回,又才去找他。
可此处群山连绵,找人如同大海捞针。
任是穗禾多好的性子这几日也快被磨光了。
“月下仙人!”
“月下仙人!”
“姻缘仙!”
“姻缘仙!”
“……”
“丹朱!”
“丹朱!”
“……”
穗禾在崇山峻岭中逐渐暴躁,在听见周围鸟声之后,这才猛然想起自己鸟族之长的身份,赶紧令山中的鸟雀替她寻人。
好在尽管是在画中,这里的鸟雀仍旧也认她这个族长,不多时就有鸟雀寻到丹朱的下落,赶来报她。
此时丹朱正与穷奇交手,已经落了下风。穗禾看的胆战心惊,只恐稍有不慎,这丹朱就会被穷奇撕得粉碎。
穗禾觉得这人简直跟平日见到的那个月下仙人判若二致,此人一贯懒散,向来对任何事情都不上心,如今竟如此疯狂,穗禾都快觉得是自己在做梦。
见人形势越发严峻,穗禾就要下去助他脱身,没想到却被人拦住。
“你……你怎么在这?”
穗禾看清来人,几乎吓了一跳。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丹朱。
丹朱抱怨道:“你没事从结界里跑出来做什么?现在到处都是魔族的人。在这画里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不敢保证能毫发无损的离开。”
穗禾看看下方仍在同穷奇搏斗的丹朱,又看看面前这个:“你……怎么……”
丹朱道:“他也是我,不过不是现在的我。这都是法阵变幻而成,不用管他。”
穗禾看他云淡风轻的说着,有些不敢相信:“你跟天后……”
“认识而已。”
“你确定只是认识?”穗禾再次看向下方那个以命同穷奇搏斗的身影。
丹朱笑道:“跟你们这些小朋友说不清楚。反正现在对我来说,就是认识而已。”
穗禾问他:“所以,你偏爱火神殿下,是这个原因?”
丹朱连连摆手:“你可别乱说,老夫喜欢旭凤,纯粹是凤娃乖巧可爱,跟别的可不相干。”
穗禾一脸不相信:“真的?”
“老夫指天发誓。行了,走吧走吧。”
穗禾道:“你不管他?”
丹朱看了一眼底下被穷奇打的口吐鲜血,毫无还手之力的“丹朱”,十分淡然:“吃一堑长一智。人总是要长长记性。”
穗禾看了他一眼,没应。
丹朱又道:“老夫年少无知,让小禾儿见笑了。”
穗禾不能理解,也很好奇:“月下仙人当真倾心过天后?”
丹朱立在她面前,脸上带着惯常温和狡黠的笑意:“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听天后的意思,她曾经将寰谛凤翎送给你,那又为何……”
丹朱将双手张开,问她:“若你不知我是姻缘仙,你觉得老夫这副身子,年龄几何?”
穗禾打量之后,极为认真道:“以凡人面貌来看,不过十四五六。”
丹朱放下双臂,道:“我仙根损毁,永远都只能做一个闲散神仙。她有鸿鹄之志,我能做的,就是不拖累她。”
穗禾问:“那你后悔吗?”
丹朱笑道:“后悔什么?”
“后悔……徒留遗憾。”
丹朱摇头:“你不明白,很多事情于我来说并不是遗憾,是解脱。”
穗禾不解,丹朱却不愿再多说。
“行了,走吧。”
穗禾又问:“真不管他?”
丹朱道:“放心,死不了。”
穗禾将信将疑同他一道离开。路上穗禾问他:“不是说法阵会在十二个时辰后打开吗?怎么过去数日还是没有动静?”
丹朱道:“这十二个时辰是按照画外的时间算,至于画中是多久,那我就不知道了。机缘到了,有些人会在画中待上几世也不一定。”
穗禾诧异:“几世?”
丹朱笑:“这你也信?快了快了。到现在为止,进来的人中,最长也就待过七日而已。我先入此画,画中法阵幻化的都是我的过去,估计也就这几个场面。”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要么等,要么找到法阵的阵眼。不过要找阵眼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记得,就这几日,魔界的人会奇袭此处,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话音刚落,一个巨大黑影飞速掠来挡住两人去路。
丹朱脸色变了变,穗禾也是一怔。
丹朱:“它什么时候发现咱们的?”
穗禾:“另一个你怎么样了?”
丹朱哭丧着脸道:“你还管他?画里的人都是幻象,死不了。可咱俩要是受伤没命,可就真没命了。”
穗禾扫了一眼周围,道:“后面有块石头,我吸引他的注意,你躲过去。”
丹朱道:“那你怎么办?”
“能走一个是一个。你回去叫人来帮忙。”
丹朱道:“这可是穷奇!”
穗禾道:“你方才不是说了吗?这里的一切都是幻象。”
丹朱:“幻象它也是穷奇!”
“别磨蹭了!”穗禾一把推开他,抬手蓄了力打在穷奇脸上,穷奇疯狂怒号,登时朝她冲过来。穗禾一跃上去,丹朱赶紧躲在石头后面,瞅准时机准备逃跑。
这穷奇尽管是幻象,可威力却不容小觑。穗禾招架有些吃力,不过尚且还不曾落了下风。丹朱趁穷奇被穗禾缠住,顺着小路往外跑。
谁知,穷奇发现他的行踪,挡开穗禾,一掌便朝人拍来。
只见它巨掌落下,暗影蔽日,飞沙走石,丹朱眼前什么都看不见,狂风吹的他寸步难行,只是直觉一种从天而降的压迫感,逼的他双腿弯折,后背寒毛直竖。
说时迟那时快,丹朱本以为自己会被穷奇一掌拍扁,没想到,一团淡蓝色火光从远处袭来,瞬间冲开他面前的桎梏和压迫。
紧接着,穗禾瞬间出现在他跟前,一掌击向穷奇,霎时青蓝的火光一寸寸从穷奇身上蔓延开来,瞬间,将之烧成灰烬。
眼前重明。
穗禾捏了一下手心,丹朱诧异的看着她,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琉璃净火……你怎么会……”
穗禾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的秘密,现在,你也知道我的。扯平了。”
“可……这是凤凰一族独有……”
“你不必做他想。”
丹朱欲言又止。
穗禾:“我去找阵眼。”
说完,两人分道扬镳。
丹朱心中虽疑虑,却也不往坏处想,这些年相交,穗禾的性子他也了解几分。
穗禾口里说去找阵眼,却压根不知道此处阵眼该往何处去寻,只好胡乱寻了个方向走。
不知怎的,竟走回到方才那处。
穷奇已死,“丹朱”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她想了想,还是走近。虽然丹朱说这里不过是幻象,可真真假假,有时候哪里分的清?
见人没动静,穗禾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人还活着。
她将人挪到旁边,给他渡了些灵力。人这才渐渐转醒过来。
“你醒了?”
“丹朱”艰难的睁开眼睛:“我死了?”
“没有。”
“丹朱”有些失望:“看来我着实无用。”
穗禾不了解他的前世今生,虽然事关荼姚,但她也无意趁人之危去探寻更多,只道:“死了便是有用?”
“至少我做成了一件事。”
“你如此说,道也有几分道理。”穗禾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至少死亡这件事,还掌握在自己手里。”
“丹朱”沉默。
“可既然死都不惧,为何不为自己而活?”
“丹朱”道:“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这世上的人,大多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你尚且知道自己为何而死,算是幸运。”
“丹朱”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奇怪,难道你真的活不下去了吗?若是如此,我便不费功夫救你了。”
“丹朱”道:“不劳你费心。”
穗禾点头:“这里风景甚好,死在这里也不算亏。就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知晓你的死讯。也许,她以为你不告而别,终其一生也不知道你死在此处,因何而死。”
“丹朱”神色微变。
穗禾有些幸灾乐祸的看着他:“青山为冢,慨然赴死,真是一出用情至深的好戏。可惜啊,只有我一个观众。”
“你……”“丹朱”被气的够呛。
“他日我若是再见鸟族公主,便说你是失足溺水而亡,绝口不提穷奇的事情。到死,你在她眼里都是一个无用之人。”
“你!”“丹朱”气的心口疼。
穗禾冷眼看着他,过了半晌又才开口:“想好了吗?”
“丹朱”不理睬她。
两人就这样僵持到天黑,穗禾在旁边生了堆火,大张旗鼓烤着从林子里捡来的野蘑菇。“丹朱”闭着眼睛靠在石头上,看上去分外不适。
“这天气怕是要入冬了,”穗禾边说边翻转手上的蘑菇,“你伤势沉重,怕是熬不住几夜。若是冻死或是饿死在这荒山野岭……”
“……”
“不过好歹能叫山间野兽果腹,也不算无用。”
“你!咳咳咳咳……”
“丹朱”气急攻心,倏尔竟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