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禾以为这不过是大长老的缓兵之计,在她的印象当中,这位鸟族大长老空有名头,却从来不是个敢担责的。从前无论鸟族遇着什么事,他都是随声附和跟着其他人一起和稀泥,没想到这回说出来的话,竟还真作数。
几日功夫就备妥继任大典,奉她为鸟族首领。
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
穗禾继任之前暗暗发誓,一定要兢兢业业,为振兴鸟族披肝沥胆、肝脑涂地。
还没等她吩咐,原本由各位长老分理的政务悉数送到她面前。
“还……还有吗?”
雀灵将最后一摞公文放到她面前,穗禾底气不足的问了一句。
“公主,没了,今天就这些。”
“今天?”穗禾瞳孔地震。
“嗯,大长老是这么说的。”
“……”
穗禾看着面前已经快将她整个人堆住的公文,突然感慨万分。
这些公文,就算她不吃不喝,三天也看不完。上一世的她,到底哪来的那么多时间去围着旭凤转?
雀灵十分贴心的给她添了杯茶:“公主,大长老说若是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尽可以去问他。公主刚刚上手族中事务,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穗禾难以置信:“大长老真这么说?”
“雀灵还能骗你不成。要不说大长老向来就疼公主呢。”
穗禾有些云里雾里,一边翻看公文一边问:“这话怎么说?”
“公主你忘了?老族长临终前可是将你托付给了大长老,这还是公主你以前告诉我的呢。”
穗禾怔了怔,要不是雀灵提起,她道真忘了这回事。
她不禁自嘲的笑了笑,自己从前到底都在想什么,都做了些什么?竟连这样重要的事情就忘到九霄云外。
看来,这情之一字,当真是叫人盲了眼睛,蒙了心智。
她摇摇头,对往事无奈又感慨。
“公主,你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大长老当年在忘川落下的腿疾,如今可还有复发?”
“听说还是经常复发,中了魔界的毒箭,怕是这辈子都要饱受腿疾折磨。”
“魔界的毒箭确实厉害。你去挑两支上好的丹灵参送去,虽说对他的腿疾无甚帮助,起码是我的一点心意。”
“是,雀灵这就去办。”
“还有……”穗禾又叫住她,“跟大长老说,穗禾……一定会当好这个族长,不会叫他失望。”
“……是,公主。”
*
春去秋来,四季变换,转眼已是五百多年。
这些年无论天后寿诞,还是天庭盛宴,鸟族无不奉重礼相贺,天帝法令无有不遵。鸟族内外,睦邻友好,民生安乐,一派欣欣向荣,为荼姚坐镇天界长了不少声势。
而穗禾虽未向荼姚表明顺服决心,不过她这些年身为首领,行事低调,从未有半点不臣之心,荼姚对她的行事作风也颇为满意,数次流露出撮合她与旭凤之意,所幸,她不常来天界,每每都以旭凤领兵在外不宜分心为由推脱过去。
大长老知道此事,偶尔私底下也打趣她:“听闻火神殿下龙章凤姿,英武非凡,这样的人六界少有,族长当真不考虑?”
穗禾态度一如既往:“既是六界少有之人,必有天赐良缘。我又何必强求?”
“族长这些年一心都扑在族中事务上,如今也是时候为自己打算。在我看来,也只有火神殿下能与族长相配。既然天后有意,何不……”
闻听此话,穗禾只觉得想笑,不过还是一本正经道:“这是天后的意思又不是火神殿下的意思,大长老怎就知道火神殿下也中意我?”
“哈哈……”大长老笑得欣慰:“族长这便是有自己的主意了,好,好啊。”
不多久,穗禾就收到荼姚传信,说是旭凤涅槃出了意外,让她即刻前往天宫帮忙调查,查清实情。
穗禾接了信却并不着急,她清楚的记得,旭凤这次涅槃并无大碍,返程时还将他的有缘人带回了天宫。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掺和别人的事情?
她现在巴不得这俩能牢牢锁死,千万别祸害任何人。
拖了几日,荼姚又派人来催,穗禾躲不过去,只好启程前往天宫。
荼姚担心旭凤安危,差点没将天宫翻过来,看她的模样,心里认定是润玉捣鬼,已经明里暗里让人试探了好几回。
穗禾光是在旁边看着都觉得润玉这日子难过。
“夜神大殿千万别往心里去,”荼姚阴阳怪气说了一大堆,才准人离开,穗禾也跟着出了紫方云宫,“天后她只是太过担心火神殿下,所以才……”
“无妨。”润玉永远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旭凤现在下落不明,我也实在担心。多谢穗禾族长宽解。”
“方才在殿中,我瞧见你手臂好像受了伤?”
“小伤而已……”
穗禾打断他:“我都清清楚楚看见了,那哪里是小伤?”
润玉不好再否认,穗禾引他到旁边树荫下的石桌前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巧精致的银盒打开。
“你把衣袖捞上去。”
“穗禾族长,这是……”
“这是我们鸟族的白玉腴膏,治伤有奇效。我给你试试。”
润玉有些受宠若惊:“润玉怎好劳烦族长?”
穗禾不禁莞尔,“举手之劳而已,夜神殿下何必客气?”
见人如此说,润玉也不好再拒绝,轻轻将衣袖提上去,露出手臂上一大块灼伤。
穗禾扣了些药膏在指尖揉匀,小心翼翼替他抹到伤处:“这伤早该治了,怎么还等到今日?”
润玉不答。
“要不是今日天帝在场,怕是夜神殿下还不肯将衣袖捞起来,证明自己与此事无关。”
润玉看看她,眼里有几分警惕一闪而过。
穗禾只当没看见:“何必呢?”
润玉正色道:“润玉不明白族长在说什么。”
穗禾替他抹好药,取了干净手帕替他将伤处裹好,又将衣袖放下来,淡淡道:“怀璧其罪,邻人疑斧。留着这样的证明,除了让自己多受几天疼之外,没别的用处。”
润玉道:“天后疑我,难道你相信我与此事无关吗?”
穗禾点头。她当然清楚,这件事与润玉无关,不过她更清楚的是,荼姚从来就不相信他没有这份心思。而且自始至终,他都被视为旭凤登上天帝之位的劲敌。
“剩下的药你拿着,”穗禾将盖子阖上,把药盒推给他,“每日涂抹一次,三五天也就大好了。”
润玉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微微颔首:“多谢。”
穗禾也没多说什么,起身便走,走了几步,她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夜神殿下,你是不是跟水神长女定了婚约?”
旭凤即将将某人带上天宫,虽然她现在对旭凤再无从前的心思,但若是润玉注定还会身陷其中,万一他二人因此反目,不定又得经历一番天地浩劫。
到那时,她,鸟族,雀灵,大长老他们,能否躲过这一劫,可都是未知之数。
听她如此问,润玉一怔,脸上略过几分尴尬,不过看人并无戏谑之意,又如实道:“确有此事。”
穗禾想了想道:“水神和风神至今无所出,他日诞下孩儿也不知是男是女。不如,夜神殿下,你去跟天帝退了这门亲事吧?”
润玉颇为意外的看着面前的人。凡间人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鸟族族长怎开口便要他去退婚?
润玉想不明白,便道:“父帝赐婚,润玉岂能说退就退?”
“那要怎样才能退?”
“……”
润玉一笑,以此来缓解自己的尴尬:“父帝身为天帝,自是言出法随,这门婚事轻易是不能退的。”
穗禾也知道他说的有理,可要是润玉跟旭凤注定喜欢上同一人,并因此反目成仇,搅起六界纷争,那她鸟族不也就注定不能置身事外了吗?
不行,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和一干长老们,花了五百多年时间,好不容易才使得鸟族内外安定,让鸟族子民安乐生活,决不能因为他们三个被连累。
“穗禾族长……”看她出神,润玉轻唤了一声。
穗禾回过神:“穗禾冒昧,还望夜神殿下勿怪。”
“不妨事。只是润玉好奇,族长为何要润玉去退了这门婚事?”
穗禾哑然。她总不能说因为她知道,他会因为一个女人而走上弑父囚母杀弟谋反之路,还会掀起天地浩劫,致使天下生灵涂炭。
穗禾:“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润玉觉得这个理由完全没有说服力,而且,还有些好笑。
一说出口,穗禾也觉得自己胡诌的借口十分好笑,又连忙解释:
“其实……也不是随便问问,我就是听闻夜神殿下有婚约在身,想到……万一这水神长女迟迟不降生,如果夜神殿下另遇良缘,岂不是白白耽搁了?”
憋出一个借口,穗禾觉得自己呼吸都顺畅了。
润玉一愣,继而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润玉清贫,无地位无尊宠,也会得遇良缘吗?”
“会啊。你一定会遇到一个人,就算你一生清苦,无地位尊宠,她也会永远陪着你。”
穗禾说的淡然肯定,因为她知道在润玉的生命里,也是有过甘愿付出之人。她虽然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他的良缘,但她知道就算润玉此生都只是璇玑宫一个清贫小神,那人也会永远陪着他。
润玉微震:“是……是吗?”
见他神色颇为动容,穗禾随即又问:“所以,你是不是可以考虑解除跟水神长女的婚约?”
润玉想了想,看着她道:“如果她出现了,我会考虑。”
穗禾大失所望:“当我没问。夜神殿下,我还有旁的事,告辞。”
润玉看着她远去,手轻轻握紧掌心的银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