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上一世有荼姚助力，穗禾轻而易举坐上鸟族首领之位。

　　但其实谁都心知肚明，鸟族推举她为首领，只是因为天后威压。

　　说来也讽刺，荼姚虽力助她成为首领，却从不指点她如何当好这个首领，只教她怎样去讨旭凤的欢心。

　　以至于，在鸟族首领的位子上坐了千百年，到头来手底下竟没有一人愿意跟随她，整个鸟族与她离心离德，从来不曾将她视为真正的首领。

　　而她也就不得不愈益紧密的依附天后，对她唯命是从，以此保全自己那可怜的作为首领的威严。

　　穗禾立在水边，看着自己的倒影。

　　这一世，她难道还要依靠荼姚坐上那个位置吗？

　　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威重如旭凤，火神之名能响彻三界，也全都倚仗他一身军功。又何谈她要坐稳首领之位？

　　一旦接受这份施舍，就相当于将自己交到荼姚手中，成为她辖制鸟族的工具。而工具没有说不的权利。

　　可若是拒绝这份“好意”，她又该如何应付荼姚后面的刁难？又该如何凭借自己的本事坐上这首领之位？

　　她无意识的摩挲着腕上红线打成的死结。

　　荼姚让她尽快给她答复，她不能拖的太久。

　　“今夜夜风微凉，星光大好，仙子何必顾影自怜？”

　　听到声音，穗禾转头一看，树下不知何时立着个穿着素净的神仙，身侧还跟着一头小鹿。

　　那人容貌朗俊，宛若白璧，唇角虽带三分笑意，浑身却携着七分清冷。仿佛这个人长年久居霜雪之地，骨子里都渗着寒凉。不过他的眼睛道是温和，似乎竭力想要逃出那片孤冷。

　　穗禾当然知道他是谁，只是于这个人来说，他们还是头回见面。

　　“见过仙君。仙君误会了，我只是驻足在此，并未顾影自怜。”

　　润玉的视线从她腕上的红线滑过，也未深究，但还是好意提醒道：“是小神唐突。不过时辰不早，水边寒凉，仙子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仙君不也还没休息？”

　　润玉道：“今夜恰是小神当值。”

　　穗禾打量起他来，虽说上一世她在天宫行走多年，但那时候她满心满眼的心思都在旭凤身上，从未留意过这位天界的大殿下。

　　就算历经当年天界大变，实际上她对润玉的事情也是一知半解。

　　或许因为如今心态变化，她竟有些同情这位高高在上的大殿下。

　　身份如他，在天后面前，不也得恭谨有礼，退避三舍吗？

　　她深知润玉并非无才，甚至如今从客观角度来评价，以她对旭凤的了解，润玉比他更适合成为天界之主。

　　可就算如此，他也只能屈尊去做挂月布星的差事，与寒夜为伍，与孤独为伴，甚至在她这样的“小仙”面前自称小神。

　　谁生来就喜欢孤独呢？

　　穗禾想起自己在魔界荒原上挣扎求生的那些年，每一刻都是煎熬、折磨、痛苦。

　　可人就是这样，越是煎熬，越是折磨，越是感觉到痛苦，便越想要活下去。

　　就算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也要挣扎出一条活路来。

　　她想，润玉挣扎的时日不会比她短。

　　“不知仙君在哪个宫里做事？”穗禾也不好拆穿他，便顺着往下问。

　　“……”润玉张了张嘴，还是说了实话，“……璇玑宫。”

　　“听闻璇玑宫是夜神大殿的居所，都说夜神喜欢清净，可是真的？”

　　润玉和声道：“的确比别处安静些。”

　　穗禾道：“仙君看着便像是耐得住寂寞的人，来日定然前途无量。”

　　润玉温煦一笑：“多谢仙子吉言，不过前途无量并非小神所求，能觅得一隅清净之地安身，小神已经知足。”

　　穗禾不知他这话几分真几分假，若是从前，她定然连标点符号也不信，只是如今，她也有偏安一隅，不受人扰的念头，方才明白清净难求。

　　“是小仙唐突，仙君心志，小仙佩服。”

　　润玉道：“人各有志罢了，小神也望仙子看开些，不要苛求不属于自己的缘分。”

　　穗禾正疑惑他为何如此说，润玉已经转身离去。

　　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又才记起手腕上的红绳还没解开。

　　“这老狐狸整天就知道保媒拉纤，也不知道他这红线是什么做的，解不开扯不断。”

　　穗禾碎碎念了几句，那红线实在解不下来，她也只好作罢。

　　*

　　荼姚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很快便再次召见她。穗禾尚没有想好应对之法，只推说不敢劳烦天后，要再考虑考虑。

　　荼姚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她一回鸟族，就有长老向她发难。原来是花界来人将她送去的天蚕甲原物奉还，还说了些难听话，这才惹恼一众长老。

　　“跟花界走动这件事情为何没有提前告诉我们？”最激动的莫过于隐雀长老，“你知道花界的人上门是怎么说的？说我们厚颜无耻，龌龊下流，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侮辱人。我们一众长老，个个一头雾水，糊里糊涂被人指着鼻子骂！穗禾公主，这件事情你必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对，给我们一个交代！”

　　雀灵忧心不已，穗禾却十分镇定：“交代？我需要跟各位交代什么？”

　　隐雀恼怒道：“你让鸟族出了这么大一个丑，难道不应该向我们有所交代？一边跟天界来往，一边又跟花界走动，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穗禾道：“隐雀长老在魔界都有几个故交，难道我在天界和花界就不能有几个朋友？朋友之间走动，隐雀长老也要管吗？那是不是下回隐雀长老再会见你那几个魔界老朋友，我们也要过问？”

　　“你……你撒谎！”隐雀怒道：“就算你在天界有熟识故交，你在花界也有吗？”

　　“有，”穗禾盯着他，回答的肯定，“我认识花界一个精灵，她叫锦觅，是颗葡萄，这份礼就是送给她的。隐雀长老若是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

　　“你……那你频繁出入天界又是为何？”

　　“天后召见，穗禾岂有不去之礼？隐雀长老莫不是觉得不妥？”

　　隐雀心虚：“我……我何时说过不妥？”

　　“那你这般大张旗鼓发难，又是为何？”

　　“我们只是让你将事情说清楚，并非……”

　　穗禾道：“长老如此说，穗禾自然相信。各位都是看着穗禾长大的，这么多年，穗禾视诸位如父如兄。其实天后召我也并非什么要紧事，只是询问我鸟族为何迟迟不肯召开继任大典？我想各位长老定然比我思虑周全，推迟此事一定有十分重要的原因，不是吗？”

　　众人面面相觑。

　　隐雀道：“鸟族的事情我们自然有我们的考量。”

　　穗禾点头：“如果下回天后召见，有劳隐雀长老代穗禾前往天宫回话。”

　　隐雀脸色一沉：“穗禾公主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们故意不让你继承首领之位吗？”

　　“穗禾不作此想。不过穗禾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还请隐雀长老释明。”

　　穗禾看着他，态度不卑不亢。

　　隐雀一噎，半天没答话。道是旁边的大长老开口道：“穗禾公主，我们从前的考量是，你还年幼，尚且不能分担族中事务，不过如今看来，公主确实应该也有能力承担起自己的责任，这继任大典，也是时候召开了。”

　　隐雀：“大长老三思啊！”

　　大长老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公主可要考虑清楚，继任首领，事关重大，绝不是儿戏。身上的担子远比你现在的重。”

　　“穗禾既做了鸟族的公主，一早便知道，注定有这一日。”

　　大长老点头：“公主能如此想，我等欣慰至极。继任大典也不宜再拖，择日准备吧。”

　　从殿中退出来，隐雀十分不满：“黄毛小儿竟敢拿天后压我，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坐稳这首领之位！”

　　说罢，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