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聂云洲嘴里呢喃了两句,有些失神,“记不清了……”
蓝湛看看他,轻声道:“那,讲讲你那位故友。”
“故友……”聂云洲望着面前的火堆,火苗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跳动,火光将他的脸映的通红。
“你上回跟我说,他姓赵,名端,字霆臣。”
聂云洲盯着火堆一动不动:“他……的确是我的故友,我们……相识多年,如果他还活着,今年……今年应该已经三十有五。他还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要是顺利,怎么也该成家立业……”
聂云洲的词句逐渐连贯起来。
“赵家世代商贾,颇有家财。到他父亲这一辈,更是家业遍布,前所未有。不说禹州、忠州、扬州、陵衡这些地方,就是遂林、太山镇这等偏远之地,也有不少赵家家产。”
“他父亲生性侠义,又乐善好施,常济人危困,因此广交四海,颇有侠名。因早些年走南闯北,身体劳损,直到不惑之年,膝下才添一子,其父对之爱重非常,自是寄予厚望,特取名为端。”
“他……出生没多久,便有相师预言说,此子非同凡响,他日定当石破天惊,一鸣惊人。后面几年跟相师预言几乎没什么出入,聪颖异常,天赋异禀,同龄之人望尘莫及,更是在六岁那年,无师自通,结成金丹。”
“他父亲喜不自胜,带着爱子携重礼前往岐山温氏,希望能得玄门高人指点,却连温若寒的面也没见到,还被温氏门生扣了礼,打断一条腿轰下山去。”
“我这个故友……人虽年少却十分傲气,亲见其父受此屈辱自不肯再往玄门拜师,甚至因为其父腿伤一事,对温氏连带玄门都有隔阂。他一气之下自毁金丹,并立誓要重开一派,与玄门分庭抗礼。”
“其父只当他是玩笑话,并没上心,但没想到,他竟当真找到另一条修炼之路。不必依靠金丹,只凭咒法,便能操万物为己用。枯木生花、撒豆成兵这等小伎俩更是信手拈来。可要替他父亲一雪前耻,靠他一个人还远远不够,所以,他开始教府上其他人这种咒术。”
“没想到,要修炼这种咒法比修炼出金丹更吃天赋,教了半年,愣是没有一个人入门。这事本就要不了了之。但一次偶然机会下,其父早些年的结义兄弟过府叙旧,无意中得知此事,便力劝其父借此广收门徒。其父虽不愿,但还是不愿拂了他们的意,勉强挑了几个跟我故友年纪相仿的小孩。”
“其父的结义兄弟自是不满,他们列举种种优势、好处不厌其烦劝说其父,终于使他让步。不过既要广收门徒,怎么能让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出面呢?自然,最好的法子就是先教给他们。他们九个人一起修炼,可天赋生来不一,进度自然有快慢。久而久之,几个人当中矛盾渐生。”
“而其父向来懒散,学了三天觉得麻烦就放弃了。道是其他八个人,分外勤奋。也就两三年时间,基本都掌握了一些基本咒术,随即便以赵氏之名广收门生。”
“我那位故友当时只想着有一日要替父亲洗刷耻辱,却不知道,这世上比耻辱更应该时刻谨记提防的,是人心。”
“掐诀念咒,瞬息之间,万物尽操于手。他那时还不明白这种人人向往的掌控感,以为自己习得的不过是一种修炼之法,为了让其他人明白易懂,他还亲自编了一本咒术大全,将自己所通所懂所悟,悉数载于此。”
说到此处,聂云洲苦笑起来。
“民间有句俗话,说的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所以但凡师傅传授弟子,都会留一技傍身。可他这个笨蛋,竟全没想到这些,毫无保留,悉数抖落干净。”
“几人本就有隔阂,后来利益牵扯愈多,矛盾益深,终于在那天晚上,彻底爆发。那晚是他十岁生辰,烛火通明,满堂宾客,他满心欢喜接受众人的祝愿,却在几个时辰后,眼看双亲俱亡,全族被屠,自己也身首异处,惨死在东院照花堂……”
“从前听他说起,其父这几个结义兄弟都曾受过赵氏恩惠,互通往来也有十余载,妇人之间亲如妯娌,小辈之间亲如兄弟,但反目成仇、痛下杀手,也不过旦夕。”
“你说,如果我那位故友活到今时今日,他该如何自处?”
蓝湛沉默。
“所以啊,他死在那个夜晚,是他之幸。”1
信任这东西没了在也建立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