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墨,万籁俱寂。
平日这个时辰聂云洲早就跟周公聊天去了,哪里还会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跟蓝湛在这大眼瞪小眼。
接连几个哈欠,困的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蓝湛不知何时已经阖眼冥神,压根没注意到他的狼狈。
蓝氏向来都是亥时歇息,蓝湛入定也在情理之中。
肚子不合时宜的叫起来,聂云洲抹了眼角的生理性眼泪,蹑手蹑脚的爬起来。
知道山下的人找上来,他连晚饭也没怎么吃,这会儿正饿。
打眼瞧见桌案上放了几盘点心,他赶忙轻悄悄的走过去,审视了一番,从几个盘子里分别拣了几块,靠着桌案细嚼慢咽的吃着。1
……这是上供的
蓝氏入口的东西向来没什么滋味,连这供奉用的点心也难吃的要命。聂云洲忍着吞了几口,就将没吃完的又放回去,还朝跟前的牌位打了个揖:“有怪莫怪,今日我吃你们几块点心,下回我给诸位前辈带些清河点心尝尝鲜。”
深吐一口气,一转头,正对上蓝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
聂云洲:“……”
“那个……我……”脑子飞快运转,很快就编出一套说辞,“我跟他们打个招呼,请他们多多关照。”1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蓝湛:“……”
聂云洲冲人干笑了两声,又走回来在人面前乖顺的坐下,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蓝湛。
就这样过了一盏茶功夫,聂云洲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回去睡。”
蓝湛的声音将他从困倦的泥沼中拉出来,他赶紧甩了甩脑袋,拿手掰开自己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嘴硬道:“我不困,我就是有点……无聊。蓝二公子,我们聊会天吧。”
“食不言,寝不语。”
“可你现在不就在跟我说话吗?”
蓝湛阖眼,不再应他。
“蓝二公子,你别阖眼啊,我们聊几句,就几句……”
见蓝湛不理他,聂云洲不死心,使尽浑身解数想要引起他的兴致。
“蓝二公子,要不我们赏会月?”
他起身去将窗户推开,才发现外面黑云惨淡,别说月亮,连星星也没一颗。
“要不,聊聊你上次下山除水祟的英勇事迹?”聂云洲无奈将窗户阖上,“听魏兄说,你御剑之术出神入化,佩剑在你脚下跟玩儿一样。”
虽然有一点夸张,但跟人聊天就得拣人爱听的说嘛。
不过蓝湛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聂云洲感叹,一定是平时恭维的话听的太多,这种话已经在他心里掀不起涟漪了。
“要不,我跟你讲讲我们清河好玩有趣的事?”
聂云洲乖巧的坐在他跟前,等着人附和一句,没想到蓝湛真跟入定一样,半点反应也没有。
聂云洲心想,这人不会只对念书感兴趣吧?
天啊,打死他也不要大半夜聊什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蓝二公子,要不我给你唱支歌?前几天我刚学的,用你们姑苏的吴侬软语唱,我还觉得蛮好听的嘞。”
见人没反对,聂云洲盘了盘腿,清了清嗓子:“咳咳……蓝二公子,我唱了啊。咳咳……”
“郎君啊~”
一个软细的声音突然响起,蓝湛眉头轻蹙。
“咳咳!”聂云洲捏了捏嗓子,冲人尴尬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头一回给人唱,调有些没找准,我重新唱……嗳,我声音是不是应该再柔点,这样比较像你们姑苏女孩子的声线?你听一下,哪种比较好?”
“郎~君~”
“郎君~~”
“郎~~君~~”
聂云洲调了好几个声调:“好像最后一种比较像,是吧?蓝二公子?”
“我也就现在能唱,等过几年,我的声音变得跟大哥一样粗,你就听不到了,珍惜啊蓝二公子。”
“咳咳……”也不管蓝湛是真睡还是假寐,聂云洲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的唱起来。
“郎~~君~~啊~~”
“你听~我说~~~”
“风雨同舟情意重~”
“你我相逢在风雨中~”
“我不羡宝冠霞帔苦后荣~”
“但愿生死与共苦始终~”
“说什么西风又送梧桐雨~”
“怎禁得并蒂莲结并蒂蓬~”
“今宵是情丝织成巫山梦~”
“栓住明月照碧空~~~”
一曲唱罢,聂云洲迫不及待问他:“蓝二公子,我唱的怎么样?”
蓝湛半天没动静,聂云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人依旧没动静,聂云洲有些泄气,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谁知蓝湛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若换做平日,定然睁眼怒视他。
聂云洲有些沮丧,他肯定蓝湛是真睡着了。
“不是吧,我这唱大半天,你一句也没听啊?得,白唱了呗。”
接着,两手往后一撑,也不盘腿,半瘫半坐在地上。
既然蓝湛睡着了,他自然没必要规规矩矩的坐着。
多累。
“算了,”想了想,聂云洲又释然了,“看在你被我连累才罚跪的份儿上,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
聂云洲懒洋洋的倚着,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不知不觉落在蓝湛身上。
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老实说啊,其实你长的还是有点好看,就是不爱说话,跟个闷葫芦一样。”
一说起这个,聂云洲突然发现自己有话要说,立马将腿收回来盘好,正色道:“就这点,我必须要好好说说你。”
蓝湛睡着,聂云洲的胆子莫名大起来。
“你自己都不爱说话,偏偏每天叫我叭叭的念书。那以前我在族学,先生教学生,都是带读,先生念一句,我念一句,哪有你这样的?就让我一个人念,那我可不是会打瞌睡嘛。”
“还有啊,你让我念的那些书,我三岁之前就倒背如流了……”
说着说着,聂云洲又开始打哈欠。
他自己还嘟哝:“一提念书就瞌睡,聂云洲啊聂云洲,你没救了。”
烛火跳动,未阖紧的窗户被夜风吹开一道缝隙。
不知何时,皎洁的月亮也从云层里悄悄探出头来。
几缕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倾洒在聂云洲肩头。
他盘腿坐着,双目紧阖,呼吸均匀,脑袋垂的很低,身子时不时会往前轻点。
终于在潮水般汹涌的睡意下,他彻底被淹没,一头栽在面前那人胸膛上,没了动静。
一室沉寂。
本以为就这样到天明,没想到熟睡的人就像没了主心骨似的,一点一点往地上滑去,就在快要滑开那一刻,一只修长白皙的大手扶住他的肩头,将他靠回自己胸前……
风轻轻吹动地板上交叠的白色衣角,耳尖上那一抹酡红却愈发浓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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