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宫回来,折颜将窗口那株兰草搬到书房照料,从前多数时候是桃末和桃未侍弄,如今他突然上心了不少。
没多久,他就从桃末口中得知,白真云游期间带了个少年回青丘。
桃末跟桃未在青丘借住多年,向来跟迷谷关系也好,这消息八成是真的。
半月后,几人就在昆仑墟遇上,白真正好送人来跟墨渊学艺,折颜一见那人,就觉得眼熟。
同样的年纪,同样坚毅的眼神,很多年前,他也在昆仑墟看到过。
道是白真,与他们格外生分,只打了个照面就带人进去了。
折颜还觉得疑惑,可东曜已经将白真的心思看的一清二楚。
但他又能如何?
他不是长宴,他不能替长宴做任何决定。又或者,就这样让他们越走越远,对生者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他知道这对长宴不公平,可他想不到另一种更好的结局。
他们一个在青丘,一个窝在十里桃林,碰面的时间并不多。
不过桃末和桃未消息灵通,这些年,东曜还是从他们口里听说了白真不少事。
白真对那少年极好,就算送去墨渊处学艺,隔三差五也会前往昆仑墟探望。无论新得了什么宝贝物什,都必定会给他留着。
听说那少年天赋也高,三万年时间竟就飞升成神。四海八荒的上神本就不多,那少年一时竟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连翼族也有意抛去橄榄枝。
可惜人早早就被白真接回青丘,翼族的人连模样也没见着。
适逢天界盛会,众人都有心一睹此人风采,眼巴巴望着门口等着青丘的人来。
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东曜也想瞧瞧,三万年不见,那少年如今长成何般模样?
道也不负众望,众人未齐,白真便跟那人并排进门。
东曜睁大眼睛,连折颜也微惊,那人身形体态跟长宴当年几乎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这人眉眼间少了长宴的深沉冷厉,举手投足自信飞扬,连眼角的笑意都带着明媚的光辉。
席间无人不盛赞此人风华,连天君也夸他有上神之仪。
白真相较从前,明显也少了阴郁。
能看出来,这些年,有这个人在他跟前,他已经渐渐从过往走出来。
东曜莫名遗憾,却也无可奈何。
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他还要拿酒,折颜拦住他:“你酒量浅,少喝些。”
“不碍事。”东曜推开他的手,兀自又喝了两杯。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对面席间有个莫名熟悉的人影,他晃了一下脑袋,使劲睁大眼睛去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他觉得自己今日当真是喝多了。
不多时,门口就传来声音:“不好意思,沉慕上神,我给你擦干净……”
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小仙一来就撞在人身上,手里的酒水还洒了人一身。
那洒酒的小仙似乎是吓坏了,微垂着脑袋立在一旁一语不发,道是他旁边的小仙一个劲在跟人赔礼道歉。
白真看了一眼沉慕被弄湿的衣襟,蹙眉瞪了那小仙一眼。
他原不是会计较这种小事的人,可今日是他第一次带沉慕来这种场合,便遇上这样的糟心事,难免不叫他生气。
“你是哪个宫里的小仙,做事如此毛手毛脚?”
那小仙一动不动,也不答话。道是他旁边的小仙一个劲赔礼:“上神恕罪,他……他不是故意的。”
“他做错了事,竟要你替他道歉?”
“……”
白真见那人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又道:“我并非要为难你,只是你做错了事,却让别人替你担,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沉慕道无意跟人计较这些:“白真,我看这小仙也并非有意,要不就……”
“他若不道歉,怎知下回不会再怠慢你?”
这边的动静自然引得其他人注意,天君很快也注意到。
“怎么回事?”
底下有人回话:“天君,有个小仙不小心把酒水洒到沉慕上神身上。”
天君登时不悦:“怎么这点小事也做不好?他们是哪个宫里的?”
周围的人看了半天,谁也不知道这二人归属哪一宫。
天君脸色越发难看:“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人?竟敢闯我天宫?”
见天君发怒,两人转身就往外去,门口的守卫当即将他们拦住。
其中一个小仙立马挡在另一人前面:“天君,我们并无恶意,望天君息怒。”
“放肆!”天君怒喝,“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来人,抓起来!”
“慢着!”小仙喝住围过来的人,随即撤了身上的障眼法,露出本来面貌,“我乃墨渊上神座下第九弟子令羽,还请天君开恩!”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
“令羽?令羽不是早就战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是啊,他自称是令羽,我们怎知真假?”
“墨渊上神的弟子来天宫为何要掩饰?这说不通啊。”
“……”
众人议论纷纷,天君很快有了主意:“你说你是令羽,可有证据?”
“我……”
“再说,你既未死,为何不回昆仑墟,却在今日来天宫?你究竟意欲何为?”
“天君容禀,令羽并无恶意,至于来意……实在不方便透露。”
天君面色难看,不过碍于墨渊的面子,还是极力忍着:“你是不是令羽,还得请墨渊来辨,麻烦两位就先随他们移步别处。”
守卫就要上前,令羽登时拔剑:“天君恕罪,令羽不能久留。他日一定亲去昆仑墟向师傅赔罪,还望天君放我们离开。”
天君当即大怒:“我看你根本不是昆仑墟弟子,来人,把他们抓起来,打入天牢。”
天族将士一拥而上,令羽跟他们登时打将起来。
令羽修为不弱,这些天族将士明显奈何不了他,而另一个一直立在旁边的小仙看上去文文弱弱,他们随即调转目标。眼见他们逼来,那小仙往后退了几步,不知怎的,突然就呕血。
令羽急忙回护到他跟前扶住他。
看的出来,令羽十分担心这个人,他既要顾及同伴,又要对抗守卫,自然被掣肘。
就在身后一杆长枪要伤及令羽时,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爆发开,直接将周围的守卫悉数震飞出去。
接着,只见令羽发间一支黑簪脱落,瞬间化成一柄浑身黑气缠绕的利刃,腾在半空,凶光毕露的俯瞰着周围的威胁。
人群里立马有人认出它:“方……方天画戟!”
“方天画戟?那不是擎苍之物吗?”
“擎苍不是早就死了?怎么他的兵器还会出现在这里?”
“这两个人莫不是跟翼族有什么关系?”
“难道翼族又在打什么主意?”
“……”
但显然,令羽对方天画戟的出现也诧异不已。
他跟前的小仙说了一句:“我们走。”
令羽点头,扶着他就往外去。
天君立即发令:“抓住他们!”
守卫再次一拥而上,方天画戟自动将他们全部挡开。
但外面围过来的守卫越来越多,尽管无法近身,却还是很快就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令羽焦急的看着面前的情势,又担忧的看向跟前的人:“现在怎么办?”
那人扫了一眼周围的守卫,随手扯了一个近前的守卫打算留作人质。
谁知,半路却被人突然截去。
不待他反应,一道剑气将他和令羽分开,周围的守卫迅速围过来,将他二人分别围住。
令羽有方天画戟护着,自然无人能近身。
但反观另一个人,就没这样的待遇,只能狼狈还击,步步后退。
令羽见这场面,几次试图冲出包围,却都被逼回去。
“咳……”
那人果然再度咳血,脚下都已虚浮。
一旁的白真看着那人,那人身上添了不少新伤,可仍旧负隅顽抗,既不吭声,也不退缩。
这种倔强又沉默的性子,他突然觉得很像某个人。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就在心里嘲弄自己。
那个人不是正坐在大殿之上,坐在折颜身侧吗?
眼看那人已经支撑不住,令羽急得满头大汗,慌乱不已,他赶忙找人求救,没想到第一个就向白真求救:“白真上神!救他啊!”
白真莫名一震。
令羽再次被逼退回去。
“求你看在昆仑墟,看在我师傅的份上,救救他!”
他不自觉就要抬脚,旁边的沉慕拦住他:“你别插手,交给我。”
沉慕上前,守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看着那人,问他:“我乃墨渊上神座下十八弟子沉慕,不知你与我昆仑墟有何渊源?”
那人气息紊乱,嘴唇发白,连手指也微微颤抖。
不过他还是抬起眼睛看向沉慕。
沉慕又道:“昆仑墟声誉不容有损,你们若当真与昆仑墟有渊源,我可以帮你跟天君求情,你若跟……”
那人看着他,一口回绝:“没有。”
令羽蹙眉,却又无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白真。
沉慕脸色一沉:“方才你们不还自称昆仑墟弟子?为何现在又说没关系?昆仑墟的名声难道也是你们这等宵小随意污蔑的?”
那人没应,只是蜷了蜷手指,接着抬手,收爪,抓住地上掉落的一柄剑捏在手中。
沉慕明显感觉到这人对他的敌意,心知此人决计是敌非友。
僵持片刻,一种莫名的默契竟叫他二人同时出手,沉慕也化出长剑,两人瞬间在凌霄宫大殿上打起来。
沉慕不愧是新晋上神,出手不凡,而另一个人的身手修为明显跟他不在一个维度,整个打斗场面宛若碾压式打击。
令羽看的胆战心惊,可却出奇的没有叫停。
就在沉慕欲重创他时,白真突然开口叫住他。
“他已无还手之力,不必伤他性命。”
沉慕犹豫了一下,还是收手。
那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周围的守卫就要围拢过去,折颜却突然开口:“这个人,我想带回十里桃林,烦劳天君网开一面。”
此话一出,满场讶异。
天君:“上神此话,何意?”
“我相信他二人跟昆仑墟的确有渊源。若是墨渊知道,我在此都不护着他的弟子,着实也太说不过去。”
天君犹豫。
折颜却径直起身走到那人跟前,蹲下来看着他:“跟我去十里桃林。”
那人睁开疲惫的眼睛,看清他的脸,又缓缓阖眼。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折颜刚起身欲问天君要人,门口就疾步进来一个身影:“除了青丘,他哪里都不能去!”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早已多年不问世事的狐帝白止。
一直悠闲品茶的东华这回终于露出笑意:“有好戏看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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