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宴回房,栓紧房门。
摆在正殿桌上的玉镜中登时飞出七道黑气从他体内穿透。
道道手臂粗细,宛若藤蔓吸血般,不断吸食他体内的供给。
玉镜镜面愈黑愈浓,到最后,渗出的黑气竟如沸腾的泡沫般延展到地上。
长宴苦不堪言,双腿跌跪在地,却只能任由它们贪婪的吞食。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黑色藤蔓’仿佛吃饱喝足,猛的抽身而出,全都隐进玉镜中。
长宴站立不起,只能埋头半跪在地上。
“这锻造炉就要建成,你也该前往九幽取盘古石了。”玉镜中传出声音。
长宴捂着胸口,好半天才回过气:“九幽……凶险,我独自去不一定能取回盘古石。我看不如让擎苍与我同去。”
“这是你的事,你只要让本座看到盘古石就行了。最近,东曜出来的时间越来越少,看来,你已经完全主导了他,不错,不枉本座亲自教导你一番。”
长宴颔首道:“师傅再生之恩,长宴万死难报万一。”
“从前本座就跟你说过,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想你活着。就连东曜,虽然与你一脉相生,却也只想彻底吞噬掉你,成为他自己,你偏不信。”
“是长宴愚钝,当日东曜要彻底占据这副身体,徒儿方才明白师傅的苦心。”
“依附东曜有什么好?本座费尽千辛万苦,才让你生出自我意识,所以你一定要争气,别让东曜主导了你,你要完全彻底的主导他!”
“长宴明白。”
“那个白真,你怎么还留在跟前?”
“回师傅,他跟折颜是知交好友,徒儿留着他,也是为了让折颜安心留在徒儿跟前,免得生乱,坏了师傅大计。”
玉镜里的声音轻笑:“我看你不是为了大计,你根本就是在意他,所以留他在跟前。”
“徒儿不敢。”
“不敢?这窥天镜能窥世间万物,唯独窥不透东皇钟,你将他藏在东皇大阵中,以东皇钟掩护他数百年,你瞒得本座好苦。”
“长宴当时只是想以他要挟白止,并未想那么多……”
人笑:“谁知道东曜那个笨蛋坏了你的事,他自以为他清楚你的一切,可他不知道的是,从本座让你降生北荒那一刻开始,你就不再只是他的一缕神识,你有自己的意识,你是如假包换的长宴!”
“是,多谢师傅再造之恩。”
“去帮本座把盘古石拿回来,等锻造炉功成,本座将他们几个全都炼化,我道要看看,这世间还有何人能主宰我的命运?”
“长宴定不辜负师傅所托。”
*
折颜和白真去了青丘,长宴让擎苍与他随行前往九幽,离怨却不请自来。
“主上,属下也去。”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在长宴看来没差,但实际上,也的确没差。
他问他:“你知不知道九幽是什么地方?”
“知道。”
“你觉得你能全身而退?”
“不能。”
“那还去找死?”
离怨坚决,当即单膝跪下请求随行:“属下愿追随主上,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长宴莫名沉默了良久,之后,从袖口里掏出一管箫递给他。
离怨接过看了看,有些眼熟,不过这箫明显断裂过,中间重新拿了金箔接好。
“主上,这箫……”
“你随本尊多年,忠心耿耿,本尊从来没有赏过你什么,这支箫看着金贵,你留着吧。”
离怨看看他,却莫名欢喜:“多谢主上。属下很喜欢。”
“行了,退下吧。”
“主上,属下……”
“本尊跟翼君亲自前往,不希望任何人拖后腿。”
离怨无言以对。
*
九幽内藏无数洪荒凶兽,凶险无比。
盘古石更是镇压在幽冥道,以阻止鸿蒙初开之时,血海中所出的血幽冥出世。
一路闯到幽冥道,擎苍已经重伤难支。
“我不行了……”
擎苍将方天画戟扔在地上,人随即也滚到地上,身上被这里的凶兽撕了鲜血淋漓,连眼睛也被咬掉了一只,脸上半块好肉也瞧不出来。
长宴没好几分,但他至少还站着。
“前面幽冥道,只能你自己去了……”
擎苍嘴里冒血,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有……有东皇钟,应该能挡一阵子,你自己麻利点,取了盘古石……就跑。”
长宴看了他一眼:“别说废话。”
“再不说,没机会说了……”
擎苍抬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地上的方天画戟收到掌心,变成一支银簪递给长宴:“给令羽……”
长宴接过来,揣在怀里。
擎苍坐在地上望着他,突然笑起来:“你不是要替你姐姐报仇?还不……趁现在?”
长宴道:“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到现在,我也算不清到底谁欠谁了。”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各算各的。”
“令羽对你无意,你却为他跟我搭上命,值得吗?”
擎苍看着他:“那你呢?”
长宴不答,转身就朝幽冥道去。
擎苍看着他的背影笑,倏而,脑袋重重垂下,再无动静……
*
血海幽冥无数,尖叫不止,此起彼伏,个个相生相连,斩杀不尽。
长宴杀的精疲力尽,也无法靠近血海当中的盘古石。
他腾在半空,几次差点被拽进血海里,化为一堆转瞬即逝的血肉。
这里的血幽冥是世间最为污秽之物,而血海也是天地初开最肮脏之物汇聚而成。
这里的一切都在长年累月的血海滋养下蕴养出了独立的意识。
就连血海中翻腾起的泡泡也能穿透人心,看破七情六欲。
长宴气力殆尽,可这些血幽冥却精神抖擞,不断发出刺耳的怪笑挑逗他,骚扰他,不让他蓄积精力。
长宴在旁边打坐,竭力将一切声音都摒除在外面。
见奈何不得他,血海里的泡泡越升越多,最后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泡泡,停在长宴跟前。
而泡泡里,正是他与白真欢爱的场景。
低吼、呻吟、喘息、哭吟……
无孔不入似的往他耳朵里钻。
长宴心神难定,额头上汗珠密布。
可它们还不罢休,面前巨大的泡泡一瞬炸开,变成无数的小泡泡,每个泡泡里都在上演着好戏。
那些泡泡发出色~情~迷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用那个熟悉的声音唤他的名字:“阿宴,阿宴……”
长宴神思纷乱,忍不住睁眼,跟前便是他日思夜想的脸。
他毫不犹豫的朝他走过去,殊不知,每一步都在走向悬崖……
“长宴!”
就在他要一脚踏空之时,一个声音将他从幻境中拉出来。
“凝神!”
他赶忙凝神静气,眼前很快清明起来。
“长宴,回头吧。”东曜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回头?回头让你吞噬我?”
“你我本是一体。你只是我镇压魔神的一缕神识而已。魔神为了分化我的神力,花了数十万年时间让你生出自我意识,与我抗衡。长宴,你不要被他骗了!”
“我是我,我有我的生活,我有我的选择,我不是你,我更不要你取代我。”
“天地熔炉大成,他首先就会炼化上古大神,到时候天上地下再无人能挡他了。”
“其他人的死活重要,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想死,也不想消失?”
“……”
“我的亲族希望我消失能带走灾殃,折颜指望我消失换回你,你指望我消失除了魔头……所有人都望着我消失……为什么啊?既然你这么希望我从这世上消失,又为什么要我出现?”
东曜:“长宴,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可你跟我,本来就是要守护天地安宁的。我们从来就不是为自己而活。”
“或许你能做到,但我做不到。”
“长宴!你知道那魔头要做什么吗?他要毁了天地万物。他本也是父神神识所化,自生意识堕魔,不甘被除去,因此为祸天地。后来我拿元神将他封印,随他一起沉睡。如今他苏醒,所作一切皆是为了复仇,而毁了一切,就是他最终的目的。”
长宴淡然:“你是不是说漏了一段?”
“什么?”
“要彻底除这魔头,只能以凤灵火淬之。也就是说要折颜自陨。你为保折颜,才跟东华上演一出自堕为魔的好戏,拿元神封印他。说到底,今天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你。”
东曜哑口无言:“你……你都知道?”
“你以为只有你能窥视我?我就不能看到你的从前?别忘了,你我可是一体啊!”
“没错,当年的事,的确……的确是我的主意……我没料到,这魔头竟然会用这种法子冲破封印,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你竟也会堕魔?长宴,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上心,可你不为别的,想想白真,你难道想让他也成为牺牲品吗?这盘古石一旦铸成锻造炉,你以为青丘还能独善其身?”
“他已经走了。”
“长宴!”
长宴恍若未闻,接着飞身到血海之上,祭出东皇钟。
瞬间,血海翻腾,飞沙走石,血海里的东西尽数被吸向东皇钟内。
长宴原本在外围控制东皇钟,可东皇钟杀戮愈重,越发难以控制。
他也被吸到钟内,连同一干血幽冥在钟内旋转翻滚。
钟内罡气森森,伴随着蚀骨烈火,血幽冥惨叫连连,被切割的支离破碎。
长宴暂且还能撑着,但东皇钟失控的程度越来越大,他受伤已重,已经很难支撑。
“咳……”
身上被不断割开见骨裂痕,烈火一焚,顿时焦黑。
“长宴……”
“听着,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长宴。”
东曜:“?”
“他藏在窥天镜中,除了东皇钟覆盖之内,他能洞悉所有一切……咳!”
“你……你一直……”
“锻造炉周围我已经引了地下岩浆,天宫所有我能找到的火系灵器也全部加铸在里面,你把盘古石带回去融进锻造炉里。至于剩下的事情,交给白止。”
“白止?”
“他不是要铸锻造炉吗?那我就帮他铸一个世间最坚不可摧的锻造炉,一个就连他也永远逃不出去,只能被炼成飞灰的锻造炉!”
东曜:“……”
长宴烧伤严重。
脸上的银面已经完全化去,露出大半被魔气渗透的脸。
东曜突然感觉到灼烧的疼痛,他意识到,这是他的意识开始占主导。
“长宴?长宴……”
“……演了五百年,我累了,你接着演,演到那魔头没了,你就彻底解脱了……”
长宴声音微弱,东曜已经快感觉不到他,他从没像此刻这般虚弱过。
“长宴?你撑住!”
“我撑住?”长宴苦笑,“我多撑一刻,你就多一分危险,任你是东曜,神识不全,又能如何?”
东曜突然想保住他:“长宴,或许有法子。”
“我在十里桃林看了数万卷书,看了数不清的古籍,如果有法子,我早就自己解决了。况且,我存在与否,于谁都不重要。”
“……”
“从来没有人盼我归去,这一次也不例外,我习惯了……”
“长宴……”
“当东曜真的很好,当长宴,太苦了……”
长宴的声音戛然而止,再听不见半分声响。
接着,东曜神识归位,眉心迅速汇聚起一点透亮的光斑,瞬间驱散他脸上的魔气。
他一只手制住暴动的东皇钟,继而飞身到血海中央,取了盘古石,接着将东皇钟掷向盘古石的空缺。
霎时血海沸腾,东皇钟钟鸣不止,金光大作。
两相抗衡,竟谁也占不得半分上风,互成鼎足之势。
血海顿时安静下来,东皇钟也制住嗡鸣。
东曜落在上方的断崖上,看了看手上的盘古石,继而化出一张与之前一般无二的银面,扣在白净如玉的脸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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