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庭岚看着他跟人走远，淹没在拥挤的人群中。
街道两侧灯火通明，蓝启仁的轮廓裹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走远。
他就立在原地看着，直到人彻底消失不见。
元锦摇着扇子看了他一眼，浅笑:“良辰美景，与谁同游不都是乐事？何必望着一处，平白辜负了这好景致？”
萧庭岚没应他，提着灯转身就走，元锦与他朝同一个方向去:“此地果然繁华，灯火璀璨绚丽，简直比天河还壮观。山好景美，难怪来了这里的人都不想回去了。”
说着看了一眼身侧的人，“你说是不是？神尊？”
‘萧庭岚’眼光淡漠，脚下走的极慢:“你来的真快。”
“神尊不是说好待萧庭岚魂魄修补好就返回天宫？如今却跟一个凡人纠缠不清，神尊若是毁约，本帝以为，萧庭岚也就不必留了。”
‘萧庭岚’道:“庭岚魂魄受损严重，现下还无法苏醒。”
元锦面色沉凝:“你救他已经悖逆天道，难道如今还要代他跟一个凡人纠缠？”
‘萧庭岚’淡淡道:“本就是以命续命，他的命，我的命，都一样。”
元锦驻足:“说到底，神尊到现在还是认为本帝处置龙族过当。”
‘萧庭岚’也停下脚步:“你如何处置龙族，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萧庭岚本就该罚入轮回，神尊带他走这一遭已经违背天规。何况，萧庭岚魂魄未醒，若再这样下去，他的劫悉数都会应在神尊身上。”
“既然天意如此，便是我的劫。”
元锦望着他:“扶云……”
“天帝如此称呼本尊，是为不敬。”
元锦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我只是想告诉神尊，神尊大可不必心怀愧疚，亲自历经这一切，本帝跟萧敬轩之间数千年恩怨与神尊无关。”
‘萧庭岚’看向他:“你既对他无意，当年就不该靠近他。你明知金龙一族不与外族通婚，还故意乱他心扉。他对你一片赤诚，你却利用他为你降妖除魔，临了，你还要诓他成婚，彻底断了他对你的念想。元锦，你可曾有一丝愧疚？”
元锦打开折扇轻摇:“本帝为何要愧疚？龙族惯会避世，当年修罗祸乱三界，他们心安理得躲着，要不是本帝让萧敬轩带领龙族出战，三界早就成了修罗的天下，岂会是如今这番太平盛世？”
“就算是交易，你也该信守承诺。”
元锦一脸无谓道:“本帝什么都没答应，是他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一厢情愿便为你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在无忧之林，你们出双入对，宛如夫妇……”
元锦脸色一沉:“你怎么会知道无忧之林的事情？”
‘萧庭岚’不应。
元锦眼中怒意渐起:“萧敬轩找过你？他是不是找过你？他跟你说了什么？”
尽管极端压抑，语气如常，但还是能看出他眼中与方才迥然不同的情绪，“他到底说了什么？”
“他只是用玄光镜……给我看了从前的事情，你们如何相处，他待你如何，本尊都清楚。”
元锦眼中一凛，手中折扇咔的一声被捏断:“原来如此……”他抬眼盯着‘萧庭岚’，“你什么都知道，所以这才是你要下界的原因，是吗？”
“我为何下界不重要，但你骗他诓他最后害得他落得如今下场却是事实。”
闻言，元锦突然笑了:“你既然知道我骗他，就该知道我为何骗他。神尊，你在替本帝赎罪吗？”
‘萧庭岚’淡淡道:“万死难赎。”
元锦道:“无论天道有什么惩罚只管惩罚本帝好了，而神尊从未做错任何事情，不该在下界受苦。”
“到如今，你仍不肯认错？”
元锦问他:“本帝认错，神尊就会回去？”
“不会。”
“既然如此，本帝为何要认错？萧敬轩绕开本帝，私自见你，心怀不轨，本帝诛杀他合情合理。”
“萧庭岚”道:“既是本尊见他，天帝为何不将本尊一道诛杀？”
元锦顿了一下，突然笑出声:“本帝岂会冒犯神尊？不过神尊也明白，若是本帝当真处事不公，怎不见天道降罚？本帝一言一行皆不过当，就算本帝现在杀了萧庭岚，神尊也奈何不了我。”
‘萧庭岚’道:“天帝雷霆手段，本尊领教。”
“神尊亲自带萧庭岚下界，用心良苦，不就是防着本帝的雷霆手段吗？神尊纡尊降贵，不惜以身犯险，如此维护龙族，本帝大胆设想，你莫不是对萧敬轩……”
‘萧庭岚’蹙眉:“你简直不可理喻。”
元锦笑笑:“神尊做事自有神尊的道理，本帝也是一样。既然如此，我们就各不相干。本帝这回来是提醒神尊，别忘了当初跟本帝的约定。既然如今他的魂魄无法苏醒，神尊打定主意要代他历劫，本帝也知道规劝不住，但龙族罪孽深重，雷霆大劫无数，萧庭岚只有熬过这些，才能赎他龙族罪孽。可神尊这样在下界，所谓历劫岂不是空话？敢问九天雷霆，哪一道敢劈神尊你？”
‘萧庭岚’顿了一下，又才道:“应该是上次遇险，导致封印被破……”
“本帝来找神尊，可不是为了在这闲谈。既然封印被破，那就请神尊决断，要么返回天宫，要么重新封印记忆。否则，当日之约便不做数了，本帝即刻诛杀萧庭岚。”
‘萧庭岚’看了他一眼，几乎没有多做思量，直接道:“那就重新封印。”
元锦眼里有一瞬黯然，不过仅仅一瞬又恢复了原本的杀伐果决:“好，神尊决断，本帝自然尊重。但神尊还要答应本帝一件事。”
“何事？”
“为了防止再有封印损毁之事发生，打乱历劫进程，下回若再出现这种情况，本帝不会亲自走这一趟，会直接封印神尊记忆。神尊可能应允？”
“可以。”
元锦看着他的眼睛:“神尊不考虑一下？方才我看神尊对那个修士格外不同……”
‘萧庭岚’道:“本尊并非头一回历劫，天帝想提醒本尊什么？”
元锦笑:“也对。神尊可是经历过三千情劫，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是情劫这东西最是伤身，神尊可要多多保重。”
‘萧庭岚’道:“待本尊他日归来，你也来此走一遭。”
元锦道:“为何？”
“你便是历劫太少，不知人间疾苦，不懂他人艰辛。”
闻言，元锦坦然一笑:“本帝历劫少，不是多亏神尊庇佑？神尊当初可是亲口答应了扶月真神，要永生永世庇护本帝。”
‘萧庭岚’看着他:“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答应他这件事。”
元锦脸上的笑一瞬间消失殆尽:“神尊非要一而再再而三说此话来伤害本帝？”
‘萧庭岚’道:“本尊只说实话。若不是因你，你师尊如何会在与上古炎兽的大战中陨灭？”
元锦垂眸:“原来神尊从那时起就怨恨本帝。”
‘萧庭岚’道:“本尊独来独往数万年，不需要任何人对本尊好，更不需要这种以伤害他人为代价的好。”
元锦盯着他:“神尊如此说，就不怕本帝之后杀了萧庭岚？”
“本尊从不受人威胁。”
元锦又轻笑出声，抬眼盯着他:“是啊，神尊从不受人威胁，因为在神尊心里，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都是天道使然，从不在意任何事物的去留。世上有几人能做到神尊这般既怀悲悯之心，又能淡看一切？神尊并非无情之人，却比无情之人更无情，可扶月真神以前又常说，无情方为有情，他一辈子也悟不到神尊的境界。”
‘萧庭岚’道:“天帝做好分内之事即可，何必费心思量旁的？”
“本帝只想知道神尊心里都在想什么。众神皆去，世间唯有神尊一位尊神，神尊就不曾有一刻觉得孤寂？”
‘萧庭岚’道:“天帝岁月悠长，难免觉得孤寂，以后你会习惯。”
“所以神尊是习惯了？”
“既是无情之人，又怎会觉得孤寂？”
元锦道:“可当年在凡间与神尊同历情劫之时，神尊待我，并非无情。”
‘萧庭岚’道:“你不必与我说从前。”说完继续往前走。
元锦突然上前拦住他的去路:“我们也曾来过这样的灯会，提灯夜游，祈福行船。你最喜欢热闹，那时候我们每年都来，你为了让我高兴，明知酒量不好也会陪我喝酒，你还会做我最喜欢的珍珠酒酿圆子，你说过会不离不弃，会永远待我好，你还说……”
“我不记得了。”
‘萧庭岚’淡淡一句话竟叫元锦登时噤声，整个人一瞬间僵在那里。良久之后，他仍没有回过神，只是口中一直喃喃自语:“是啊，你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
看他如此，‘萧庭岚’又道:“你应该也不希望我还记得。”
元锦抬眼看向他。
“为权势，十年折磨，一杯鸩酒，这就是天帝诉说的情爱？”
元锦眼中一震，瞳孔收缩，竟无法言语。
‘萧庭岚’神色如常，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不必惊讶我为何知道。渡劫之后，我特意去轮回镜查看了往事。贪嗔痴恨爱恶欲，这杯鸩酒断的虽是情，斩的却是你的欲。此劫渡你的本该是扶月，但你欲念太重，他爱徒心切，若亲来必定难逃一死，所以本尊才亲自下界渡你。”
元锦喉头发紧:“人间常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我十数年……难道你对我……就只有恨？”
‘萧庭岚’道:“渡劫而已，无关爱恨。”
“我宁愿你恨我，起码证明，你对我有过真心真情。可你却说无关爱恨……哈哈……”元锦不禁笑出声，方才失魂落魄的神色越发冷厉起来，“好一个无关爱恨……那本帝就预祝神尊此番历劫顺利。”
说罢，抬手一道封印打进‘萧庭岚’体内，‘萧庭岚’也并未抵挡，只道:“天帝别忘了与本尊的约定。”
“造福三界、惠及苍生之事，本帝岂会不让神尊如愿？”
封印大成，‘萧庭岚’顿时没了意识。
元锦一步上前抱住他，‘萧庭岚’栽在他肩上，他就这样在人来人往，灯火通明的街头抱着他，就像很多年前那次灯会上一样……
“为爱而生，为情而死。扶云，你当真没有对本帝动情吗？”
元锦陡然落泪。
“那杯鸩酒，到底断的是本帝的情，还是你的情？”
来往之人络绎不绝，但谁也不曾瞧见这一切。只瞧见一个画着寒梅的灯笼落在地上，火舌吞没那支寒梅，燃成一片……
——（过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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