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
云深不知处。
兰室下学后,蓝启仁径直往冰室去。
冰室外竹影微摇。
这会儿日头偏西,外面的风凉爽适宜,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将窗户打开,由着清风穿堂而过,带起床上的帷幔,隐约能瞧见床上躺着个人影。
人呼吸均匀,脸色也如常。
只是青鳞仍在,像覆了半张面具一般。
脸上的冰花消退近无,只依稀能瞧见星星点点的霜斑。
蓝启仁倒了杯茶过来,看看床上的人,喝了一小口,习惯性的渡给他。坐了好半晌,这才走到桌案跟前,准备明日的课业。
他的桌案就在床侧,屋子里有些暗,他起身将灯挑燃,继而回到桌前翻开面前的书本。
夕阳西沉,月上梢头。
不知几时,灯火渐微,映的他面前的字尽是重影。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起身去将窗户阖上,继而替床上的人理了理被子,熄了灯,和衣在旁边躺下。
夜色静谧,一室死寂。
他轻轻翻过身抱住身侧的人,却又习惯性的去探人手上的脉。
脉搏强劲,安然无恙。
他原本抱着必死之心封住洞口,可在地下河的石洞里待了半月,他发现蓝暮深身上的冰封竟慢慢开始消解。
所以他毅然决然劈开洞口,将人带回姑苏。
这三个月,他的冰封几乎已经完全消解,可他却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人总是贪心。他性命垂危时,他希望他活着。他转危为安时,他希望他醒过来。也许等他醒过来后,他想要的,会更多。
可这时候,他还没心思考虑那么长远。
他睡不着。
三个月来,这已经是常态。
他害怕自己睡过去,陡然醒来,身侧的人变得冰冷。
他更害怕自己睡过去,醒来发现他跟他还在那个毫无生机的石洞里,回蓝氏不过是他的一个梦……
他忍不住收紧手臂,将人抱的更紧。仿佛只有这个人身上的温度和心跳才能提醒他,这一切是真的。
他从不知道自己是如此害怕失去这个人,直到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阖眼,他才体会到那种感觉。
不是恐惧,也并不慌乱。
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挖走了,再也不会有什么东西能把它填满。只觉得自己的魂魄被扯碎了一角,他这个人从此以后都不会再留恋这世间任何东西。所有的喜怒哀乐都随他而去,仿佛跟他一样被那煞骨的寒冰,一起封冻住了。
惨白的月色透过窗户落在地上,形成一个惨白而幽深的光晕,有几缕透过帷幔落在蓝暮深脸上。
他看着他。这样寂静而孤独的夜晚,像一头猛兽狠狠的啃噬他的心。
他看不见未来,也看不见光亮。
如果这个人就这样一直躺下去,他该怎么办?
如果这个人不躺在他身边,他又该怎么办?
就像他早就知道的那样,他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可明明知道,他还是义无反顾。
他一边无所不惧,一边却又诚惶诚恐。
他一边勇敢,却又一边懦弱。
他缩进被子里,突然被一股没来由的恐惧包裹住。就像自己走进无稷山的那天,四野苍茫,无人相应。
他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他,可这个人,最可悲的事情,就是救了他。
这种讽刺刺的他心痛,愧疚悔恨如影随形从黑暗中钻出来将他紧紧缠裹住,勒的他无法呼吸……
可就在这时,如梦似幻的,似乎有只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
他当即愣住,一动不动的缩着身子,他不敢确定是幻觉还是真实发生的事,直到那只手轻轻覆在他背上,再没移开。
透过衣衫,掌心传来的灼热的温度一再提醒他,这不是幻觉,不是错觉,而是事实。
激动,喜悦,却敌不过难以置信,敌不过惶恐和惧怕。
因为他更害怕这是他的幻想,更害怕空欢喜一场,更害怕这就是场梦。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碰他。
就算这是梦,他也希望长久,希望不被惊醒,打破。
沉默,沉默……
背上那只手忽然收紧,将他拥到怀里。
蓝启仁伏在人胸前依旧一动不动,可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滚出来。身下的人灵敏,就算没听见声音,手已经分毫不差的抹去他的眼泪。
“对眼睛不好……”
熟悉的声音,瞬间击溃他所有伪装。
蓝启仁泪流不止,声音堵在喉咙里进不来出不去,近乎婴孩呜鸣。
萧庭岚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止住啜泣,这才轻声跟他说:“今夜月色很好,我们出去赏月,好不好?”
两人坐在房背上,萧庭岚只穿了一件里衫,外面半披着一件外袍。都是蓝启仁的衣服。
蓝启仁将他带回姑苏藏在冰室并无任何人知道,对外只说清暮君在南疆镇邪。
天空墨黑,圆月高悬,几颗疏星点缀其间,当真是好月色。
这时节风还不算寒凉,但蓝启仁仍担心他身子虚弱,会受风着凉,完全没心思赏月。
“我没事了。”这已经是他醒来后第三次跟蓝启仁如此说,可蓝启仁总不肯相信,他多怕下一刻这个人身上又结满冰凌,跟他说,三五百年后再见。
“我去再拿件斗篷。”
萧庭岚拉住他,将他圈进怀里:“这样不就行了?”
蓝启仁缩在他怀里,突然之间有种莫名心安,却也有些没来由的无所适从。
他并不反感这样的接触,只是突然之间,有些……紧张和局促。
萧庭岚环着他,看到底下院子里竹影寥寥,便提议说:“你这院子里多少有些单调,咱们以后种些花,好不好?”
蓝启仁靠着他,心底的慌乱被慢慢抚平:“你想种什么?”
“搭一个紫藤萝花架,再绑个秋千?”
“花架秋千?未免太……”
未免太不严肃。
“那就种你喜欢的海棠,四季盛开不败。”
蓝启仁认真道:“那有时间我好好钻研一下海棠的种植方法……”
闻言,萧庭岚埋头直笑。蓝启仁被他笑的有些心虚:“你笑什么?”
萧庭岚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在地下河的石洞里,你也说你钻研过,事实证明,你连我的衣服都解不开。”
“……”蓝启仁腾地一下脸红到脖子,口里语无伦次,“我……我最后不是解开了……”
萧庭岚含笑道:“是啊,恭喜你。”
蓝启仁脸上烧的发烫,萧庭岚微微环紧他:“花我来种,你不用钻研这些。”
蓝启仁静静听着,有些不敢相信突如其来的一切。
他并非愚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如何听不懂?可在这件事上,他不想听那些暗语和隐晦之词,他不想要这种诗情画意的委婉,他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抬起头望着他,尽管他脸上尚有青鳞未褪,可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恐怖。那些青鳞像一张泛着青光的银面,被他散落的发丝微微一挡,更添了几分清冷。
“以后,你不会再离开,是吗?”
萧庭岚问他:“你希望我留下?”
蓝启仁毫不迟疑的点头。
萧庭岚有些迟疑,但他这点迟疑已经尽数落在蓝启仁眼里:“你还是会离开?就算我与你表明心意,与你……你还是要离开?”
这一刻,蓝启仁甚至有点后悔带他出来,他甚至在想,如果就封死在地下河的石洞里,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我需要一点时间去处理一些事情。”
“什么事?”
萧庭岚给他指了指脸上的青鳞:“我得把它们去了。”
“我不在意。”
萧庭岚欣慰也感激他的态度,或许,除了蓝启仁,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会如此平静的接受他脸上的青鳞。
包括他的爹娘。
因为这些青鳞是金龙一族的耻辱,代表的是他娘亲身上永远洗刷不掉的冤屈,也代表着他自小敬仰的父亲对他的痛恨和嫌恶。
“我知道你不在意,可别人会在意。”
他不想让这些东西也成为旁人非难蓝启仁的理由。
“给我一些时间,我很快就会回来。”
看他心意已决,蓝启仁什么也没说,只是不自觉的靠近他,偏头靠在他肩上望着天上的疏星朗月。
如果萧庭岚足够敏锐,他一定能感受到蓝启仁不想他离开,无论什么情况,都不想他离开。
他还想带他去见他兄长和大嫂,带他去祠堂祭拜过世的爹娘,甚至想明天早上就带他跟曦臣和忘机一起用饭。
不过,这并不是萧庭岚的打算。
他们一直坐在房顶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蓝启仁靠在他肩上睡着,他才将人抱回房间。
“我现在这副模样,留在云深不知处只会给你添麻烦。蓝衡,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萧庭岚换了身衣服,快步出门,纵身离开了云深不知处。
蓝启仁静静躺在床上,直到估计人已出了云深不知处,才慢慢缩进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