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中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暮色深沉,山黑林密。
四周林木高大,抬眼只见巴掌大的天。
太阳已经西沉,周遭空无一人。
蓝启仁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一时却不记得在何处见过。
他正在脑海里搜寻,突然林子里跑出来一个白色人影。
准确来说,不是跑出来,而是狼狈逃窜出来。
蓝启仁不禁睁大双眼,猛然看清,画面里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
模样没什么变化,但比现在青涩许多。
过去如大浪打来,猛的抽在他的神经上。
可他不敢回忆,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画面。
画面里的蓝启仁狼狈非常,衣袍散开,抹额凌乱,连发带也不知所踪。可他却全不顾这些,一个劲往前跑。
而他身后是一尾双头青蛟,体型庞大,俯瞰着整个林子。
蓝启仁猛的阖上眼睛,不敢看后面的场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眼,面前的铜镜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里面映照他并不清晰的脸。
“蓝先生,如何?我说过,只要我想知道,我就能知道一切。”
蓝启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房,他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痉挛,连脖子后面冒出的冷汗,都让他觉得是那头双头青蛟掉落的涎水,以至于让他惶恐后怕。
蓝曦臣和凌箬水迎住他,可他什么也没说。
进了客房便将房门拴上,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那是他最不想回想的一段记忆。
如果可以,他希望永远都不会再记起。
他所有的错误,都是从那里开始……
那是十四年前。
彼时,他刚刚二十四岁。
而在八年前,蓝氏家主蓝衍,他的兄长,为爱自囚,一年后,将第一个孩子送到他手上。
他既担蓝氏家主之责,同时教导两个侄儿。
当年,恰逢无稷山有妖作乱,族中无人可派,他只能亲随各家族来无稷山除妖,这也是他第一次来无稷山。
那妖凶恶异常,山下村镇已经被吃光,民房皆空,白骨遍地。
仙门弟子进山搜妖,数日都一无所获。
那一日,他突然发现些端倪,与弟子刚分路,就被窜出来的妖缠住。
这并非他第一次对付妖邪,但却是他至今为止见过的最难缠的妖。
他跟它缠斗数个时辰,从午后到日暮时分。
他从未遇到过这种事,那妖意图对他做的事情让他悲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
他甚至想拔剑自刎,却更怕死后还要遭受凌辱。
他知道日落前后,山上搜寻的弟子会相继下山。
可他身上的信号弹早被扯掉,只能绝望的看着日头西沉。
他终于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但是那妖依然亢奋。
他撑着身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继续逃命,天空黑一分,他的心就落一分。
他从没如此害怕过,惶恐过。
就算他十七岁担负起蓝氏,还要同时教导两个侄子,他也没害怕过前路。
就算宗门围上云深不知处,他也没如此害怕过。
可这一刻,他是真的害怕了。
他所有勇气、所有坚强,全部都在这一分一分的搏斗中被消磨干净。
他走投无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
终于,他一步踩空跌进一个地洞,巨大的撞击几乎撞碎他的骨头。
他动不了了。
而此刻,赶上来的青蛟在洞口俯视着他。
这一刻,他知道等待他的命运是什么。
所有惶恐无助瞬间围上来,他趴在地上失声痛哭。
他希望有人能救他。
可他清楚的知道,这鬼地方不会有任何人来。
他绝望了。
哭着拔出还没丟掉的佩剑。
至少,他活着是体面的。
可很多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永远都记得他哭着自绝前听到的那句话——
他妈的!吵死了!
声音就从不远处的角落传出来。
凶!
恶!
不耐烦!
可这时候,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他就像溺水之前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可他哭的稀里哗啦,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那条青蛟用舌头卷住他的腰,要拖他出去。
他说不出话,只能哭。
哽咽,绝望,却束手无策。
他以为那个沉寂的声音不会再响起,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就在他被拉出洞的前一刻,他听到了毕生难忘的第二句话——
欺负死你算了,你他妈打它啊!哭哭哭!号丧啊!
可随着他被拖出洞口,一个黑影也随之飞出来。
他没有被卷到青蛟的身下,而是被拽进这个影子的怀里。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温庭岚。
模样完全不能看。
清瘦的厉害,身上的骨头像是能将人戳出个窟窿。
披头散发,满脸胡茬,一头的枯枝枯叶,浑身裹着一件脏的发霉的玄色长袍,右肩上扛着一柄重剑。
就像刚从老鼠洞里钻出来。
但他气力很大,一只手就能拎起他。
然后,不等那条青蛟对他咆哮发飙,他拔剑就飞上去砍了那青蛟一个脑袋。
“吵!老子让你吵!”
那条青蛟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瞬间就被剁成几截。
“他妈的!”
他收了剑,就像没看见还倒在地上的蓝启仁一样,扛着剑走了。
暮色深沉,他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埋头扎进林子里。
就像随时都会倒下。
就像,就算如此,他也毫不介意。
他那时候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撑着摔断的腿就跟了上去。
所幸,他走的也不快。
他不吃东西,不喝水,晚上就地一躺,和衣抱着剑就睡了。
而他就在不远处生一堆火,坐着休息。
跟了几日,温庭岚并没多大反应。
因为他根本不在意周围的一切事物。
他便主动凑上去跟他说话。
但他仍旧没反应。
直到他失足从山坡上滚下来,再次摔折了断腿,他想起温庭岚很讨厌人哭,他突发奇想,便躺在山坡底下“痛哭”。
果然,他猜对了——
温庭岚扛着剑立在山坡上冷眼看着他:
吵死了!滚起来!
这招百试不爽。
他跟了他一个月。
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两句话——
吵死了!
闭嘴!
间或——
他妈的!
他跟了他两个月之后,他增加了一句——
滚!
他不知道他还要跟他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跟多久。
可他就想跟着他。
温庭岚不怎么说话,一开口也都是咒骂。
但他每日都会用石子打些果子下来。
他从来不吃。
打完就走。
他以为温庭岚会走进林子最深处,可突然有一天蓝启仁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无稷山山腰。
温庭岚带他出来了。
他不知道温庭岚原来的路是不是这条,可山下一定是他蓝启仁要去的路。
领他至此,他转身往山上去。
蓝启仁知道他跟他并不顺路,但当时他还是问了一句:“恩公,你不跟我一起下山吗?”
他摆摆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们一个上山,一个下山,他以为就此别后再无重见之日。
但没想到还没等他下山,天上风雷大作,有排山倒海,万马齐喑之势。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出于何种原因会跑回去找他,却眼见他身处九天奔雷之下。
待一切止息,他惶恐不安的走近,以为一切都迟了。
没想到地上却躺着一个清瘦少年,怀里靠着那把让他眼熟的重剑。
他将人扶起来,探了探鼻息,少年艰难睁眼,气若游丝,轻声问他:“你是谁?”
他愣在原地。
片刻后,他说了他这一生第一个谎话:“我是……师傅,来带你回去。”
他将他背下山,带回蓝氏,取名暮深,送入外门。
半年后,收为亲传弟子。
而他的重剑早被他束之高阁,因为那柄剑的剑鞘上刻了无数个“宋惊风”。
他曾亲见他日日夜夜,抱着那柄剑刻那个名字。
在遇见他蓝启仁之前,不知道已经刻了多久。
后来他才知道,彼时,他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宋惊风新丧。
他不知道温庭岚究竟打算做什么,但他与他,所有的纠缠,从此处便开始了。
他以为他只会犯这一次错,殊不知,这是他犯错的开始。
他从无稷山,骗回了一个徒弟。
以师徒之名,困他十年。
这十年,他们从不亲近,他待温庭岚苛刻严厉,动辄责罚,而温庭岚对他敬而远之。
如此,他更是越发严厉。
周而复始,恶性循环。
他知道一开始就是错误。
他想带回云深不知处的,从来就不是徒弟。
可偏偏他自作聪明,担了师傅的名头,不得不在这场独角戏里扮演好这个角色。
而温庭岚,始终做着他弟子的本分。
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温庭岚对他死缠烂打,想要讨他喜欢,而是他苦心孤诣,自始至终想要留这个人而已。
自此种种,他一错再错。
泥足深陷,无法自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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