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兰陵境内,悯慈寺。
望枫亭内,悯慈大师正与一男子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白棋守势,被逼的进退无法,黑棋凶猛,如下山猛虎、入海蛟龙。
悯慈大师执白,半晌举棋不定,最后只能将棋子放回棋盅,长叹一声:“施主棋高一着,这回我又输了。”
对面那人笑道:“大师棋艺出神入化,我也是侥幸。”
“施主善布局,精谋略,当世无人可敌。”
那人展扇轻摇:“大师话中有话啊。”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么多年,我与施主弈棋,从未赢过半子。”
那人道:“大师心思清明,通晓万事,若是侥幸叫大师赢去一子半子,
我这局棋不就废了?所以,大师承让。”
悯慈大师看着他:“施主既赢了棋,想必心情愉悦,喜不自胜。”
那人道:“我的确心情愉悦。这局棋我布的辛苦,赢的也艰难,如今我大获全胜,如何不开心?”
“既如此,为何还在此处逗留?”
那人笑:“大师啊大师,莫不是我赢了你,你便不待见我,总想赶我离开?”
悯慈大师道:“下棋本是怡情,输赢不过添些趣味。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大师的境界,真是无人能及啊。”
悯慈大师看向侧方,周围水潭之中,荷叶挨挨挤挤,荷花亭亭玉立,清风微拂,风景大好。
“苦心孤诣百年,成一天龙棋局,只为引一人入局,困杀其间,施主的境界,怕是也无人能及。”
“哈哈……”那人笑起来,“大师果然慧眼。”
悯慈大师淡淡道:“施主如愿,自当欢喜。”
闻言,那人突然止住笑,连脸上的笑容都陡然凝固:“大师,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要保一人,我就得杀一人,何况,他也甘心赴死,不是吗?我愿已成,他所愿也未曾落空,一举两得,何乐不为啊?”1
所以说保的是聂明玦杀的是金子勋。
悯慈大师道:“那施主为何不乐?”
“我何曾不乐?我从来没像现在这般高兴过。只死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便成就我梦寐以求的结果,这局棋,我不仅赢了,还是大胜。他从前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此番入局,为我所用,才有机会留名,他该谢我,该谢我……”
悯慈大师无话可说,双手合十,只道一声:“阿弥陀佛。”
那人神色不明,见悯慈大师阖眼冥神,也不再多言,起身走到旁边石壁上的天龙棋局跟前。
他看了看眼前的棋局,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墨玉坠子。
“施主,”悯慈大师睁眼,“三思啊……”
那人望着棋局道:“逆天改命,总得付出代价。既然天命已改,这就是他的命数。”
“不过残魂,再动摇不了施主大局分毫。”
那人看着手中的坠子苦笑:“大师,我比你了解他,他不会想留在这世间,更不会想留在我身边。何况,他存于世,若知道我所作所为,叫我情何以堪?又叫他,情何以堪?”
悯慈大师长叹一声,再不多言一句。
那人阖眼捏紧手上的坠子,下一刻,他睁眼,抬手将墨玉坠子弹进棋局中黑白棋子必争之棋眼当中。
瞬间,黑棋连成一片,四条蛟龙成活,霎时将白棋撕成碎片……
白棋纷纷坠落到下方的水潭当中,四条蛟龙使命完成,也在一瞬间化成飞烟消逝。
整个石壁空空如也,只有满壁青苔,满壁斑驳……
没来由的,那人眼角竟滑下泪来,可他似是生恐旁人瞧见,转身便走……
从后山过来,有人已经等在外面。
“公子。”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早已失踪多年的苏涉。
“薛洋找到了,死在金子勋手上,就草草掩埋在云雾山一带。他应该是想去给金子勋通风报信,却落得这般下场。也不知金子勋给了他什么好处,竟叫他背叛公子你……”
“好了,”那人打断他,似是有些不耐烦,“找个合适的时间,将江枫眠夫妇的尸身送回莲花坞,然后你就回秣陵去吧。”
“属下愿追随二公子。”
“大哥还以为我被仙人带去仙山救命,一时半会,我不会回清河。”
“公子去哪,我就去哪。公子对苏涉有救命之恩,苏涉愿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那人看看他,良久才道:“以后你不必再记恨他,他若真有心杀你,不会只将你打晕放到竹筏上……”
“苏涉只认二公子救命之恩,旁人与我无关。”
那人还欲说什么,却张口无言。
良久,他才无力的吐出两个字:“走吧……”
“公子,我刚得到消息,说是金光善将家主之位传给金子轩,云游四海去了。没过几天,金子轩就让敛芳尊当了副宗主。众人都在说,因着金子勋在金麟台大开杀戒这件事,金光善害怕惹事所以跑路了。”
“这像是他做的事。”
“如今仙督之位空悬,宗主不仅有伐温之功,且一力诛杀金子勋,仙督之位,实乃当之无愧……”
“宗务不必说给我听。”
苏涉又道:“公子,还有一件事,聂氏长辈正在与傅氏洽谈宗主婚事,宗主对此不置一词,整日忙于宗务练功,比从前用功更甚。苏涉以为这桩婚事,只恐……是成了。”
那人轻摇折扇,淡淡道:“大哥愿意娶谁便娶谁,这是他的私事。再说,追随傅氏的,几乎全是当初托庇温氏的家族,为聂氏长远计,这门婚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公子见识独到。如此一来,聂氏声威必定更甚。”
那人听了,脸上却并未有半分喜色:“从前的事,我还能有几分先见之明。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公子,那我们现在去哪?听说江南风光好……”
“我累了……”那人看着手上的落日余晖扇面,目中悲怆苍凉,“只想找个无人打搅之地,弹弹琴赏赏画……”
说着,那人抬脚往外走,苏涉默默跟上他。两人出了悯慈寺,入了山林,消失在崎岖山路间……
——金兄,我……我能不能问你……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我……我可不可以给阿苑……当……当嫂嫂?
你……你同意吗?
——……同意,我同意。
——金兄,我……我是不是……该早些问你?
——现在也不晚……
——晚……
这便是命中注定。
从我引你入局那一刻,就没打算让你活着走出去。
你要挑战的从来就不是所谓天意,而是我给你安排好的命数。
从你走进我的棋局那一刻,你便成活了我的棋,所有的劫都会应你而来。
这局棋终于落定。
你心甘情愿。
我得偿所愿。
再好不过。
愿你随风而逝,永不归来。
就当这世间,从未有人负你。
就当怀桑,为你死在兰陵城外……7
哭的稀里哗啦,撕心裂肺
(全文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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