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将修理轮椅的工具买齐,一大早起来,阿普却发现被损坏的轮椅在一夜之间突然被修好了。
“公子!修……修好了!”
阿普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活动自如,轮轴旋转流畅,原本断裂的地方还特意用了金片包裹,不仅添了云锦软垫,连扶手都刻意打磨过。
“公子,”阿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是做梦,“昨晚明明不是这样……谁一晚上把轮椅给修好了?”
金子勋照例半卧在廊下的美人榻上,朝轮椅打量了两眼:“一夜不太可能,光是打磨也得花一番功夫。”
“公子,你说会是谁啊?”
金子勋看向阿普:“这我得问你啊。你这几晚就没听见什么动静?”
“没听见啊我……诶?会不会是江公子?”阿普一脸怀疑,“他知道错怪了公子,但是又不好意思当面跟公子赔礼道歉,所以就偷摸把轮椅修好赔礼?”
金子勋道:“那你可高估他了,他才没这个觉悟。”
“那……不然,会不会是蓝氏……”
金子勋想了想摇摇头:“蓝氏弟子个个十指不沾阳春水,能做个竹蜻蜓就算本事,修这?除非给他们换个脑子。”
阿普越想越糊涂:“那还有谁?没事给公子你献殷勤?”
金子勋看看他,伸手端过茶杯吹了吹:“喜欢献殷勤的人不在我面前吗?”
阿普一愣,看了看四下只他二人的院子,继而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啊?”
金子勋一脸舍你其谁的表情,阿普立马澄清道:“公子,真不是我,要是我我肯定承认!咱们院子一定来过其他人,只不过我睡的太死,没发现而已。到底是谁呢?”
金子勋看了他一眼,懒得跟他玩儿这些无聊游戏:“轮椅修好就行,我正好想去山下转转。”
“公子,自从魏公子被赶回莲花坞,世家弟子都消停着呢,谁也不敢犯禁,咱们这时候下山,会不会……”
金子勋道:“我只是金氏随行人员,每日又无课业,就算下山也碍不着蓝氏的规矩。再说,叔父不比江宗主好脾性,蓝氏不会自讨麻烦。”
阿普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翌日一早,两人便下了山,直奔山下灵安城。在城中逛了一圈,便寻到一处唤作‘春晓月’的艺馆听曲。
阿普向来听不惯丝竹之声,没半个时辰就在墙角睡的天昏地暗,道是金子勋兴致勃勃,连听了数曲,直到台上抚琴的姑娘起身离去,换了琵琶曲。
有伙计正上前来添茶,就听见隔壁桌有人道:“别喝了,你都喝了多少了?我说你就是喝死也无济于事啊。”
金子勋循声扫了一眼,是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年纪不大,还都携了佩剑,压在两侧桌角。
规劝的男子再三劝阻,另一人却依旧不肯打住。那人狂饮不止,似有满腔郁结:“我修行多年,没想到竟连蓝氏的门也进不去。”
另一人道:“唉,咱们没有荐帖,他们是不会见咱们的。若是能有人为我们引荐一二,这事也许会顺利许多。只可惜你我出身所限,哪有机会结识到世家之人?又哪里来的这等脸面指望一张荐帖?”
“我不远千里来到姑苏,就是想入蓝氏门下,如今却被告知要一纸荐文,这……这不是欺负人吗?”
“你以为随随便便就能成为蓝氏弟子?出来时我不就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可我以为……起码,起码能跟蓝氏弟子较量一番,是输是赢我都认了,可我们这……”
那人接过话:“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遑论跟人交手?等咱们在夜猎或围猎中闯出名头,或许那时就有资格了……”
“唉!”
又是一阵杯盏碰撞之声。
金子勋收回视线,喝了口茶,一抬眼,就瞧见对面那人甚是熟悉,待那人察觉到他的眼光也抬眼看过来,金子勋朝人微微颔首致意。
那人看了他一眼,隔了片刻这才起身走过来。
金子勋邀他落座:“寒兄,想不到今日你竟也如此好兴致?”
那人看了看他身下的轮椅:“你这怎么回事?”
金子勋与他倒了杯茶:“受了点小伤,不碍事。”
话落,那人抬手一道掌风直逼的面前刚刚斟满的茶杯飞向他,金子勋忙抬手去挡,却不及此人灵力深厚,茶杯轰然炸开,溅了他一身。
阿普也被惊醒,赶忙跑过来:“公子!”
金子勋拿手帕擦了擦身上的水。
那人道:“说实话。”
金子勋看看他,知道瞒他不住,只好如实道:“伤了骨头,好不了了。”说完,他又笑笑,“寒兄不会因我是个残废就不认我这个朋友了吧?我可还欠着寒兄救命之恩,赚的可是我。”
那人道:“上次见你遇险,这回见你变残,下回,是不是这条命都没了?”
金子勋笑:“很有可能。世事难料嘛。”
那人冷哼一声,虽没应,却也能听出其间轻蔑之意。
金子勋不以为意,又道:“寒兄在姑苏做什么?可是打算去蓝氏?”
那人冷冷道:“没这打算。”
金子勋想起方才听到隔壁桌两人所言,忙又道:“寒兄可有荐信?若没有,我倒是可以帮忙。”
那人道:“蓝氏这门果然不好进。不过,这些玄门世家的门哪有好进的?”
金子勋道:“寒兄若要进,道也不难。”
那人看看他:“你既如此高看我,怎不招揽我去你金氏?反倒推荐什么聂氏蓝氏?”
金子勋有些无奈道:“以寒兄的性格,去了金氏也待不住。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那人看看他,喝了口茶,突然道:“我打算去温氏,你觉得如何?”
金子勋抬眼:“温氏?”
“岐山温氏声名远扬,若能得赏识在温氏当个客卿,也没什么不好。你说呢?”
“可……”
“可什么?”
金子勋也不好直说,只道:“听闻温氏这一代家主性格残暴,好勇斗狠,只恐不会安于岐山一隅。寒兄若去了……”
“你见过?”
“嗯?”
“温氏这一代家主,你见过?”
“没有。”金子勋摇头。他哪里见过温若寒?就是上一世,他大多时候都是负责后勤,押运粮草,充实战备,根本没机会上前线。
那人看着他,稍稍往后靠了靠,明明脸上神色如常,但总让人觉得他眼底含了三分戏谑:“那你去过岐山?”
金子勋摇头。
那人轻哼:“你既没见过温若寒,又没去过岐山,如何知道此人性格残暴,好勇斗狠?”
金子勋总不好说他上一世的亲历大战,随口胡诌了一句:“一代枭雄,总归都是这种性格。寒兄,良禽择木而栖,温氏实不算可栖之木,还请寒兄三思。”
那人看着他,眼光莫名,金子勋被他盯得不自在,随手拿过茶杯喝了一口。
“一月后,温氏弟子在岐北山夜猎。”
金子勋问他:“你要去?”
“不行?”
金子勋道:“寒兄是打定主意要去温氏?”
那人只是看着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既然寒兄心意已决,那我无话可说。”说完,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作为朋友,我祝寒兄此去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那人没应,却也拿起面前的茶杯:“你若感兴趣,可以去瞧瞧。”
金子勋看看他,笑着摇头:“我从兰陵来到姑苏,折腾一干金氏弟子已属实不易,此处距岐山何止千里?再说,夜猎之处,路险山陡,我的轮椅寸步难行。寒兄大显身手之时,我是无缘得见了。”
那人抿了口茶:“以后有的是机会。”
金子勋又道:“不过,有句话我还是想嘱咐寒兄。”
“什么话?”
“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万千尊荣,也有可能一朝倾败,万劫不复,寒兄要切记审时度势。”
那人再次眼光冷寂的盯着他,可不知为何,金子勋却觉得那双眼睛里戏谑的意味更重:“审时度势?有人要投温氏门下,你都这般告诫他们?”
金子勋道:“只对寒兄说过。”
那人冷笑:“那我道要好好考虑考虑,如何审时度势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