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
江海市。
槐荫路789号。
人行道旁栽着两行榆树,阳光从叶间的缝隙里滑落,形成了漂亮的林荫。
这些年,城市快速发展建设,周围被设计成了嘈杂繁荣的的商业街,临街的门面全都是那种装修精美的店铺,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街角有座奇怪的建筑。
最起码就装饰而言真的很奇怪。
走过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低矮的砖墙旁修建了花圃,鸢尾花在盛夏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怡人而缱绻的幽香。
再走近些,便能看见一处类似小庭院的地方。
占地面积不过两三百平方,虽然有上下两层,但依旧显得有些小。
门口摆着两盆翠绿的盆栽,屋子里用实木的地板取代了瓷砖,墙壁被白与橘黄色的涂料漆过,挂满各种各样的风景照。
窗帘被好好束起,阳光透过落地窗溢进来,为整齐有致的桌椅覆上了一层轻纱。几只田园猫趴在柜台上,慵懒地打着哈欠,在轻柔的音乐声中浅憩着……
形成了一种宁静而又和谐的奇怪氛围。
很难说是被周围的环境所孤立了,还是主动孤立了周围的环境。但在充满现代化气息的城市里,它的确显得与众不同甚至格格不入。
——这种奇怪的装修风格委实容易让人误会。
看起来像是高档的餐厅、咖啡馆、或者什么艺术类作品的商店。
但本质上,
它却是一家小诊所。
……
……
上午十点。
汽车的鸣笛声持续不断。
气候趋向炎热,大家开始穿上清爽的短装。
推着小车的商贩刚刚架好了摊子,灶台锅铲叮当作响,烟火缭绕间升起食物的香气。中年夫妇牵着手在道路边散步,不时呵斥自家嘴馋的小孩几句,以免出来一趟就要花很多钱买各种零食。
诊所刚刚才开门。
穿着白大褂的女人靠在沙发上,沉迷于手里的言情小说杂志之中。
她姓“苏”。
是诊所里唯一的医生。
看样子年轻得有些过分,据说是刚在国外读完大学,镀金回来本以为可以成为海归人才,结果发现国内也不好找工作,最后只能和朋友凑钱开了家小区式的便民诊所。
医术并不是很高,基本只能开一些简单的感冒药物,就连包扎伤口的手法粗糙至极,常常引得患者抱怨连连。
而那时她都会歉意地告知对方多担待些——毕竟这里的收费要比那些正规医院便宜很多很多,自然不可能会有多厉害的医生坐诊。
其实她的样貌比医术更令人印象深刻。
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气质温婉……漂亮到甚至跑去当明星也绰绰有余。
所以常有患者旁敲侧击地询问她有没有对象。
最开始还会认真的应付几句,后来或许也是觉得烦了,便统一以最简单最认真的方式残忍回绝。
比如最近,
又多了一个坚定的追求者,
而且看着是那种很成功的商业精英。
十天前路过这里,因为感冒而进来买了点药,没想到就这么缠上自己了。
当然也算不上什么骚扰。
那种行为只会在小说和新闻里出现,大家都是理性的成年人,多少还是要些面子的,所以目前的行为就仅限于每天送花过来,然后试图约她出去吃饭。
比如此时此刻。
苏医生皱眉看着眼前的男人,感觉有些无奈。
“额……”
“抱歉……”
“我目前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她尽量使措辞更委婉些。
近些年来,自己的脾气真的变好了太多,也开始学着用礼貌待人循礼仪做事。
并非什么网上的段子或者心灵鸡汤。
随着年龄逐渐增长,很多人都会慢慢变得懂事,不再像以前那样出口成脏,并以此作为个性而骄傲,而是学会和别人沟通交流。
她正在逐渐将自己的棱角给磨平。
并非被动地适应社会,而是在对待一切事物时,都希望自己能够变成一个善良的人,然后被世界温柔以待。
所以现在,面对这种固执得有些死板的追求者,她是真心感觉自己很头疼。总不能把对方打一顿然后丢出去吧?只能希望对方自己放弃。
对方是一家企业的主管。
本身的条件不差,样貌成熟却不显得沧桑,在及格线以上。靠着自己的打拼在在市区买了套房子,收入远远超出平均水准,因而在某些方面也比同龄人更加自信。
他耐心地听完了对方的话语,静静思索片刻,然后露出了诚恳的笑容。
“其实我仔细考虑过这件事了……
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最后还是觉得应该解释清楚,真的不是那种……嗯……突然间的兴起或者想要玩玩,也没有什么轻率的意思在里面……
所以,还是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个机会……”
回答缓慢却坚定。
纵然告白得有些过于唐突,但说话的方式却并不讨厌,反而会让人耐心地倾听内容,仔细思考其中的意思,是一个很好的表述者或领导者。
也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
“因为我现在也已经快三十岁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前几年因为工作不好分心,等到稳定下来后,就已经在被家里人催婚了……当然,我不是想找个人凑合着过日子,而是说我会认真的对待这份感情。
我也有一定的物质基础……嗯……至少可以减少很多烦恼,并且完全能够支撑起一个家庭。”
言辞恳切。
让人不知该如何拒绝。
苏医生的视线扫过大厅角落。
看起来像是外国人的女护士缩在铁制座椅后面,只露出一双湛蓝色的眼睛,也不知道盯着自己看了多久,散发着幽怨的气息,想来待会又要哄上半天。
晚上吃什么还没有定好,但简单的煮碗面肯定是不行的。自己倒是什么都能吃,饿极了的时候抓点草根咽下去都没问题,可不能这么对她啊。
男人刚才又提到了物质基础。
自己这个月水电费还没着落,月底又要送五周年礼物……要不出去接点别的工作或者兼职吧?
她头疼地敲了敲桌面。
男人不再开口,而是静静地等待着回复。
恋爱这种事情,没有谁对谁错,谁先告白谁就输了。
但自己输了又能怎样呢?
这并不是什么难堪的事情,其实在商场上这么多年,做什么事情都不会觉得难堪了……
除了「小时候很容易就能说出来的某些话,长大了反而碍着面子不好开口了」之外。
人生总会有这样的时候,某天你无聊一个人,或许对方并不是最出色的,但忽然间就觉得产生火花了……别人都是这样说的。
他愿意静下心来倾听对方的话语,也希望对方能够明白自己的心意。
“其实我的意思是……”
苏医生停顿一下,继续说道:“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对方表情变得有些错愕。
几乎认为她是在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自己。
苏医生伸手指向角落里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轻声向男人解释道:“虽然听起来可能会让人觉得很恶心或者不能接受,但我们在国外已经订过婚了……”
对方仍旧处于持续震惊的状态中。
女护士的身形突然歪了一下,似乎隔着好几米远也能听见她口中微小的声音。
脸颊瞬间变得红彤彤的。
说起来美国其实是一个开放的国家,十六岁的少女就可以结婚的神奇地方,在很多人眼中如果高中还没有过那种行为的经验,反而是一种「不够成熟」的表现。
虽然不至于像日本那样神奇——男性会在地铁里高举双手以示清白——但未成年就乱开party的可不在少数,而像这么单纯的姑娘居然会真实存在……
只能感叹于贵族的家教真很不错。
“额……抱歉,请问你真的不是开玩笑吗?
虽然我听说过在国外确实有……这样的……但还是第一次在日常生活中碰到……”
他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平静些。
“你们是……那种关系?”
气氛变得很尴尬。
这种回答彻底把他的思路打乱了。
说起来其实有些搞笑,前几天他还是抱着一种患得患失的奇妙心情,工作和生活中都难免会走神。
在这个还不算很熟悉的女人面前,一些往常可以当作炫耀资本的东西突然都不敢说出来了,只感觉自己表现很差,像那些没谈过恋爱的小男生一样。
结果今天听到这种回答以后,失眠倒是治好了,但估计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会陷入怀疑人生的状态里。
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像条狗。
这句话是至尊宝对紫霞仙子说的。
喵喵——
柜台上的黑猫叫了起来。
催促着自家主人赶紧处理完手头上的事,然后过来看看自己。
“是的。”
苏医生面不改色地举起了自己的左手,纤细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精致的男式钻戒。
有着“皇帝珠宝商”之称的卡地亚定制款,自创立以来便成为世界上最昂贵的奢侈品之一,无数女孩梦寐以求的定情信物,甚至已经达到了艺术品的层次。
答案不言而喻。
在男人逐渐苍白化的僵硬表情中,苏医生显得有些无奈,尴尬且纠结的笑着。
“很遗憾。”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们真的不太合适……”
……
……
远处。
蝉鸣声中。
银白色头发的老人静静观望着。
手工制作的西装修饰出挺拔的身材,名师设计的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身上流露出绅士般儒雅随和的气质,犹如时尚杂志请来的专用模特。
然而,他其实是一位国外某所顶尖大学的校长。
经常给学生设计难题的那种。
“唉……”
老人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感慨:“惹出这么大的麻烦,然后不管不顾地留下一堆烂摊子,等着老师来收拾残局,这样的坏学生要是再多几个可就头疼了。”
身旁的青年悻悻地笑着。
这个老疯子带着自己跨越了大半个地球,就为了跑到这里来看一眼逃学的学生……不知该作何反应,但只能庆幸他没有找自己算账的意思。
毕竟在对方眼皮子底下玩那些偷鸡摸狗的把戏,无异于在巨龙面前反复横跳勾引对方咬死自己。
周围的路人好奇地望着两位。
神态有些惊奇,应是从未见过这般有气质的外国人,虽然年纪大了些。
“校长……”
北野君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对方。
“诺玛传来信息,这附近好像最近发生过地区社团人员火拼行为。”
老人转过头来注视着他。
眼眸里平静如水,蕴含着淡淡的威势。
“地区社团人员火拼?黑社会么?”
“额……”
北野君满头大汗地回答:“不是……不止是普通人,好像还有高危级混血种参与到其中的痕迹……但是诺玛又没有检测到龙血遗留下来的痕迹。”
“那是什么?”
“尚未得出结论,但应该是属于正常的人类……最起码从生物基因上来说是的。”
“所以你想表述什么呢?”
老人淡然开口:“是想告诉我这里有恐怖分子,对她们来说并不安全?
亦或者你的老板又下达了什么命令,让你想办法忽悠一个快要老年痴呆的老家伙,让他最好识相点把自家孩子交出来,顺便把那个在本部舞刀弄枪的小姑娘一并带回去么?
中国的谚语里有一句「六十而耳顺」,但我已经一百多岁了,难道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吗?”
北野君惊愕抬头。
视线与老人深邃的目光对上。
这一刻,
仿佛时间与空气都凝固了起来,
行人的交谈声、车辆的鸣笛声变得安静,仿佛一切都在远离……
不顾对方的瑟瑟发抖。
老人沉默片刻,望着那间搞笑的小诊所:“让荣耀与苦难归于英雄,让想要平淡的人归于平凡,这样不好吗?”
即是教诲,又是警告。
盛夏的烈阳里,
清脆的蝉鸣成为唯一的乐曲。
当远处的喧嚣声传来,他反而觉得这里如世外桃源一样安宁。
疲累的飞鸟终于落在了屋檐上,在这片角落筑好了自己的巢,尽管相比天穹而言再渺小不过,但却也能算是一个可以安心生活的栖息之地。
“回去吧。”
老人转身欲走,青年连忙跟上。
一辆出租车慢慢开了过来,司机微笑着朝两人招手,恭敬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阴沉。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大家握手言别。
有人奔赴崭新的天地,有人退回自己的泥沼。
浩荡长夜,自此而终。
璀璨黎明,随歌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