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怜恤潦倒客，原是中山狼（4）

斜阳半落，血红色的光将嗔恚的影子打得老长。

知道被血狼悭打伤的影子已无大碍，嗔恚这才稍稍放了心。可那老家伙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杀生丸大人留他没留呢？想到这，一双眼便不由自主地向经由大殿的长廊看去。心思正密，忽听身后有人叫他。

回过头来却见铃笑盈盈地从旁走来，身后还跟着乌一他们三个，每人背上都背个竹筐，不用问也知道这三个无聊的家伙定又是陪着铃到后山采药去了。

“是铃小姐啊，看来今天收获不小啊！”嗔恚笑着迎过去。

“是啊，多亏了有乌一他们呢，珍贵的草药都长在峭壁上，没有他们我可上不去。”

正寒暄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咚”的响声，随即便是一阵再熟悉不过的叫嚷声：“啊呀呀！怎么说倒就倒下了，这可怎么办啊！”

见有人倒在地上，铃第一个冲上前将那倒地之人扶起。

仿佛是得到了感应，也或许是身体在处于弱势的情况下，一种自然激生的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血狼悭的神志突然间地清醒了，可心里积压的愤怒和屈辱还写在脸上。

他猛地一回头却见扶着自己的却是一个不具任何威胁性的小姑娘，不禁怔了一下，大概是一直紧绷的心突然间放松了的原故，人又立刻昏了过去。

铃却吓了一跳，认出那张脸是自己幼时曾见过一面的凶狠老狼。心在一刹那跳得紧了，可一双手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心里只是一股念头，想要救他。

见铃过来搀扶那老人，乌一等人也赶来七手八脚地帮忙。

邪见急忙阻拦，“铃，不要管他，这家伙是被杀生丸大人赶出来的！”

乌一、乌二对这话立刻起了反应，同时放了手，只有铃和乌三还扶着那神志不清的血狼悭站在一边。

嗔恚向乌三怒喝一声：“乌三，放手！”

乌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嗔恚又转头看了看铃，见她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便把自己刚刚缩回去的手又重新放回在老狼的肩膀上将他紧紧扶住，只是将头低下去不敢再去看嗔恚的脸色。

铃将乌三的举动看在眼里心里一紧，心想，怎么办，让乌三为难了。

想到这，又看看斜靠在乌三身上那高出自己两头的瘦消老人，心里更是难过。病成这样了，杀生丸大人为什么会狠心赶他走呢？

嗔恚一见乌三的样子心里先是一沉，接着又气又急，可碍于铃也不便再说什么。

邪见却在一边哇哇叫了起来，口中滔滔不绝却半分用处也起不到。

一行人正僵着，却听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铃，放手。”

杀生丸大人！铃的心猛地一颤，想回过头去看他却在一瞬间拼命忍了住。

她吸了口气，坚定地说了句：“就算是要违抗杀生丸大人的命令，可这个人，铃也要救！”

想不到她会这么说，不仅众人大吃一惊，就连杀生丸也怔了一下。眼前那娇小的身影突然间挺直了腰板，好像这样做可以增加她的勇气一样。

杀生丸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突然想起从前和铃在一起漂泊的日子里，每当遇到这种事的时候，无论他是否漠视的离开抑或明确地表达出让铃不要去多管闲事，可结果还是一样，那小小的人儿根本就像听不到他说的话一样还是会依着自己的心去对那些弱小的对象施援、救助。

但此时的对象可不是以前遇到的那些弱小而善良的生灵啊，铃！

杀生丸皱了皱眉毛，“铃，善良也要区分对象。”

“在慈爱之心的面前，众生都是平等的。这个人因为长年生活在湿热的地方，现在湿毒已入心肺了，如果再不救治生命就会结束。明知道这个人会死却眼睁睁地看他离开而不闻不问，铃，会一生不安的！等我治好了他，再让他离开吧。”

在慈爱之心的面前，众生都是平等的。杀生丸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娇小的背影，一时间竟恍惚了。

那娇小的身躯里所蕴含的力量到底还有些什么呢，以为自己已完全了解的女子，如今方知，那内心的博大只怕穷尽一生的力量也无法将之读全。铃，这便是自己深爱的女子么，这样的女子即便是人类也会让人世间最强大的妖为之倾倒汗颜啊。

顿了一下，杀生丸慢慢转过身去，“将他扶到下房去吧，让侍从照顾他，你一旁指导就好。”

杀生丸大人！从心底向上溢的温暖刹时传遍了全身。铃微微回过头去，眼前那一抹银白色的身影虽渐行渐远却在心里越走越近。

杀生丸大人！

纤云净，宝蟾如镜，照见鸳鸯影。

朔月。大如磨盘般的银色华光紧紧地嵌在暗蓝色的天际。一旁，是玉带般的银河，钻石般闪亮的星烁烁其间。疏风、烛影。静谧的回廊下，从屋内透出的淡淡烛光静静地洒向坐在廊檐下的一对身影上，朦胧、如梦。

“杀生丸大人生铃的气了吗？”

“傻话。”杀生丸将铃轻揽在怀中，手指从她一头如缎的长发中插入再顺势滑落，那一路的柔滑便流到了心底。

那指尖的温柔也顺势滑到了铃的心里，幽幽的声音随之流淌唇边：“铃知道杀生丸大人是在担心铃的安全。可是，有杀生丸大人在铃的身边，铃又怎么会受到伤害呢？”

这话一入了心，顿时百感交集。此番信任岂容辜负，就算拼尽一生也要将她牢牢守护。心底的话也随即吐出：“铃，这一辈子都要跟在我的身边。”

“这是当然了。铃，当然会跟在杀生丸大人的身边！”铃在心底淡淡一笑，想将头枕在杀生丸的胸口却被他轻轻捏住下颌，一如桃花般的小脸便被扯在一对流光溢彩的金眸面前，口中幽幽的声音如同梦呓“我是说，把铃的一生交给我！”

杀，杀生丸大人！一双水晶般的眸子刹时睁大，面前这见了无数次、梦了无数次的俊秀脸庞突然间地模糊起来。内心翻涌的喜悦与激动难以言表。这一句话仿佛等了上千年，仿佛从上辈子、上上辈子便开始等待。经过多少轮回辗转，经过多少人世变迁，于茫茫人海中苦苦寻觅，于滚滚尘世默默守候，只为，在初见他时听到那一句看似淡漠却饱含深意的寻问，只为，在初见他时能递上一张虽不美丽但却炙热的笑脸，只为，在千百的磨难与生死相依时听到那一句：这世上，与铃生命同等的东西根本不存在；只为，在此时这月朗风淡的夜晚听到这一句，把铃的一生交给我！

杀生丸大人，你可知，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铃，都是杀生丸大人的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