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经年的院子

第二章 经年的院子

陈冷回城以后，想找那个老人，才想起来——他连地址都没问。

经年。经年。全天下叫经年的，能有几个？

他找了一宿，没找着。

后半夜，碎词在怀里，烫了一下。

他掏出来，借着月光看——纸上的"经年"二字，正微微发亮，像有人用笔，在纸上轻轻描。

陈冷跟着那点光走。

一路走到城东，走到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庙前。

庙里，老人蹲在灶前，烧火，烤红薯。见陈冷进来，头也不抬："来得正好，红薯刚熟。"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词告诉你的，也是它告诉我的。"老人掰开红薯，递给他一半，"坐。"

陈冷没坐。他掏出那半张词，摊在老人面前："你说我名字在词里。那这个词，到底记的是什么？"

老人咬了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记的是账。"

"账？"

"天下所有天玄境的账。"老人说，"谁封了号，谁的名字在名册上；谁藏了号，谁的名字在词里。名册是光月的账本，词——是你们的账本。"

"我没有号。"

"你没有号，是因为你上不得名册。"老人看着他，"够格的，光月才给号；不够格的，他懒得记；够格又不听话的，他记不进去。可你不一样——你上得了词。这比名册，金贵多了。"

"……什么意思？"

老人放下红薯，擦了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瓶里是暗红色的液体，在火光下，像凝住的旧血。

"兽血。"老人说，"蚁人王血。当年大墓那一战，三万人的命，换回来的，就这一小瓶。"

陈冷盯着那瓶血："免票呢？"

"免票？"老人笑了，"你以为免票，是免死？"

他顿了顿："免票，是名单。拿了免票的人，都得进大墓——名义上是去守墓，实际上是去填蚁人的坑。三万人，一个都没出来。"

陈冷的心，猛地一沉："……那我的名字，为什么跟兽血免票，写在一起？"

老人没回答。他低头，又啃了一口红薯，慢慢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词里留了名，名册上没有你的人。"

他抬起眼："两万年了，光月和封号盟，翻遍了诸陆，就为找这样一个人。"

"找我？"

"找你。"老人说，"你猜，他们要是知道，词在你手里——会做什么？"

门外，风，忽然停了。

破庙的窗纸上，印出一个人影。

陈冷的手，按上碎词。老人却像没看见，低头啃红薯，慢悠悠地说："外头那位，蹲了半个时辰了。红薯不够分，你说，他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他走？"

窗纸上的人影，动了一下。

然后，窗纸上的光，忽然暗了一瞬。

等光再亮起来时——人影，没了。

像从没来过。

老人叹了口气："跑得倒快。可惜，封号盟的镇守使，记性一向不好，明天肯定还来。"

陈冷捏着碎词，看着那扇窗："……他是冲我来的？"

"冲你来的。"老人说，"也冲我来的。这破庙，我已经换了九个地方住。你来了，它就得换第十个。"

"那你为什么还收留我？"

老人抬起头，看着陈冷，眼神忽然认真起来："因为两万年来，头一回有人，让那个空着的词位，自己填上了。"

"我不收留你。"他说，"是你自己，走到了我门口。"

窗外，天快亮了。

陈冷把那半张词，贴身收好。

他忽然问："你还没告诉我——兽血，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老人已经躺下，背对着他，含糊地丢过来一句："兽血，是让蚁人狂暴的引子。可当年，光月喂蚁人吃兽血，不是为了杀它们——"

"是为了，养它们。"

陈冷站在原地，看着老人蜷成一团的背影，很久，没说话。

破庙外，第一缕晨光，落在那半扇破门上。

远处，封号台的方向，钟声，又响了。

（第二章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