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北风日日肆虐紫禁城。
寒风穿殿过廊,吹得檐下铜铃瑟瑟作响,满宫草木早已落尽,处处都是一片萧肃冷寂。冬日昼短夜长,天光薄淡,连宫里常年温暖的殿宇,都透着一股驱不散的寒凉。
天凉,心更凉。
这几年里她事事避着锋芒,对着弘历能躲就躲,硬生生把“娴贵妃不喜争宠”的名声传得六宫皆知。内务府侍寝档上,她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过。只有如懿自己清楚,那些压在心底的情绪不是没了,是被她硬生生封进了土里,连带着少年时城楼上的风、潜邸里的月光,一起埋得严严实实。
直到三宝连规矩都顾不上,跌跌撞撞跑进来的时候,那层封土“咔”地一声,裂了道缝。
“娘娘!不好了!”三宝脸色煞白,声音打着颤,“养心殿传的消息,皇上……皇上染了天花!”
“哗啦”一声,茶盏撞在案角滚了半圈,半盏碧螺春泼在书页上,晕开一大片深色水渍。如懿猛地抬头,指尖还保持着捏书页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你说什么?”她声音很轻,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抖。
“齐太医和江太医已经过去了。今早皇上起身就头晕发热,起初当是前些日子累着了,结果没两个时辰就起了疹子,确诊是天花。”三宝头埋得极低,“皇后娘娘着急,已经在养心殿外候着了。您别着急。”
天花。
上一世他也染过,怎么就不知道提前防范!
明知宫里最忌讳的病症,传染性强,凶险无比。多少皇子贵胄栽在这病上,哪怕是他是帝王,也未必能熬过去。怎么就不知道注意点。
如懿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备轿,去养心殿。”
“主子!”三宝吓了一跳连忙拦,“这天花可不是闹着玩的!您这时候过去,万一……”
“本宫知道。”如懿打断他,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只有眼底翻涌的情绪藏不住,“本宫是贵妃,皇上病重,于情于理都该过去。”
她没说出口的是,心里那点被压了多年的在意,此刻正顺着裂缝疯长,破土而出的力道大得撞得心口发疼。她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自己。她怨他上一世的凉薄猜忌,恨他的权衡与辜负,可她从来就没真的舍得他死。
哪怕是毒心局,也是让江与彬把握好分寸。
那个城楼上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是青樱一辈子的执念。
养心殿外,六宫嫔妃几乎都到了,明黄宫墙下各色旗装攒动,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真的放声哭。琅嬅穿一身素色常服站在最前面,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焦急与稳重,见如懿过来,只淡淡扫了一眼,没说话。
嘉嫔站在皇后身侧,拿帕子按着眼角,见了如懿阴阳怪气:“娴贵妃倒是来得快,我还以为姐姐素来避着皇上,这时候反倒要躲在翊坤宫呢。”
一旁的兰嫔偷偷抬眼瞧着如懿,心里不知道盘算着什么。
如懿没接话,只对着皇后福了福身:“皇后娘娘。”
琅嬅点点头,目光落回紧闭的殿门,语气沉沉:“太医院的人都在里面守着,皇上目前还没脱离险境。天花凶险,近身伺候最易沾染,要不是璟瑟这几天感染风寒,本宫就留在养心殿伺候了。”
这话一出,底下的啜泣声顿了顿。谁都知道侍疾是天大的恩情,可也是九死一生的险局。有皇子公主的惜命,没皇嗣的掂量着自己的分量,一时竟没人敢贸然出头。
慧妃犹豫片刻,上前一步柔柔弱弱道:“皇后娘娘,臣妾……臣妾愿入殿伺候皇上。”
“你身子弱,前几日还咳着,就别添乱了。”琅嬅想都没想就回绝了。慧妃刚诞下阿哥,渐渐有复宠的倾向 ,真让她近身侍疾,等皇上醒了,还有旁人的位置吗?
嘉嫔也想往前迈步,刚抬了抬脚,就被琅嬅一个眼神扫了回去。嘉嫔有永珹,野心又大,让她侍疾,指不定要出什么幺蛾子。
廊下一时只剩压抑的呼吸声。琅嬅眉头微蹙,总得有个位分够的妃嫔在里面盯着,全是太医宫人她也不放心,可挑来挑去竟没个合适的。
就在这时,如懿往前站了一步。
“皇后娘娘,养心殿侍疾凶险,娘娘凤体尊贵,身系六宫与公主,万万不能涉险。与其让旁人去,倒不如臣妾留在这儿。”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琅嬅都有些意外,转头细细打量她。
廊下光影落在如懿脸上,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眼神却很坚定。琅嬅心里快速盘算:娴贵妃入宫以来一直避宠,侍寝档上空空如也,宫里谁不知道她对皇帝没什么心思?她又无儿无女,没什么可图谋的,比起嘉嫔、慧妃这些有野心有指望的,反倒干净得多。把她放在养心殿,既不会趁机邀宠,也不会出什么乱子,最合适不过。
心里有了定论,面上却还是露出几分迟疑:“娴贵妃,这可不是小事。天花传染性极强,万一你有个好歹,本宫如何向太后交代?”
“娘娘多虑了。”如懿微微垂眸,语气恭顺却不退让,“臣妾无儿无女,一身轻贱,便是真染上了也没什么牵挂。倒是娘娘,公主还小,离不得人,六宫诸事还要娘娘做主。这儿交给臣妾,您也能安心。”
这话正说到琅嬅心坎里。
她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既然你有心,那便辛苦你了。本宫会让太医备齐防护的药材,宫人也都听你调遣。记住,万事小心,撑不住了立刻派人回禀。”
“臣妾遵旨。”如懿福身行礼,指尖悄悄松了松。
刚定下这事,远处一个身影匆匆跑过来,鬓边珠花都歪了,正是舒贵人意欢。她跑得急,裙摆都沾了尘土,到了跟前“噗通”一声跪下,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皇后娘娘!臣妾听闻皇上染病,恳请娘娘允准臣妾入殿侍疾,臣妾愿衣不解带伺候,万死不辞!”
琅嬅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舒贵人是太后举荐的,一入宫就得了圣心,皇上几乎天天翻她的牌子,宠得六宫侧目。 心里忌惮,面上却依旧温和。
琅嬅抬手虚扶了一下:“舒贵人有心了,本宫知道你对皇上的心意。只是你刚入宫不久,身子娇弱,哪里经得住日夜熬累?再说天花凶险,你要是有个闪失,皇上醒了反倒要怪本宫没照顾好你。”
意欢急得眼泪都掉下来:“皇后娘娘,臣妾不怕!只要能伺候皇上,臣妾什么都不怕!”
“傻孩子,不是怕不怕的事。”琅嬅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依本宫看,你不如去安华殿为皇上诵经祈福。佛前庇佑,比守在这儿更有用。等过个三五日,皇上情况稳些了,再换你过来瞧一眼,好不好?”
话说到这份上,意欢也知道皇后铁了心不让她进去,再争下去反倒落了不是。她咬着唇,眼泪还挂在脸上,不甘心地点点头:“臣妾……遵皇后娘娘旨意。”
琅嬅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如懿几句,便带着一众妃嫔离开了。嘉嫔走时还回头看了如懿一眼,眼神复杂;慧妃抿着嘴,神色悻悻。
人都走光了,廊下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如懿和意欢两个人。
如懿上前扶起她,又帮她理了理歪掉的旗头和鬓边碎发,语气软了下来:“好了,别哭了。皇上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意欢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娴贵妃姐姐,我就是放心不下。好好的人,怎么就染上天花了呢。”
“这天花来得急,谁也料不到。”如懿拉着她的手,只觉得手心冰凉,“你刚跑了一路,手都凉透了。听姐姐的话,先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再去安华殿。祈福是心意,也不能熬坏自己的身子。”
意欢点点头,又像想起什么,抬头看着如懿,眼里满是担忧:“姐姐,那你呢?你真要留在这儿吗?这天花太凶险了,万一……”
如懿笑了笑,语气带了点打趣:“怎么,你觉得姐姐这么不经事?”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意欢的额头,“你呀,就别替我操心了。你刚进宫,正是得宠的时候,可得把身子养得好好的。本宫还等着,看你日后平平安安,为皇上诞下皇嗣呢。”
一句话说得意欢脸瞬间红透,从耳尖一直红到脖颈。她连忙低下头,手指绞着绢帕,声音细若蚊蚋:“姐姐说什么呢……这都是没影儿的事。”
害羞了片刻,她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疑惑:“可是姐姐……你素来不都……”
她没说全,但意思很明白:你素来不都避着皇上吗?怎么这次反倒主动要侍疾?
如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转头看向紧闭的殿门。隔着雕花木门,仿佛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浓重药味。她沉默几秒,才轻声说:“本宫会做好防护的,不会有事。你快回去吧,这里病气重,待久了不好。安华殿那边,诵经累了就歇着,别硬撑。你的心意,皇上会知道的。”
意欢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好再问,只能点点头,又叮嘱一句“姐姐千万保重”,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如懿脸上的笑意才彻底收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惢心说:“走吧,进去看看。”
惢心满脸担忧:“主子,您真要进去吗?要不……让奴婢替您进去吧?”
“傻话。”如懿拍了拍她的手,“我是主位妃嫔,哪有让下人替着侍疾的道理。放心,太医说了,蒙上面纱,勤洗手熏艾,没那么容易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