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的下一句话,却像一道无形的冰锥,瞬间让膳桌上暖融的空气冻结:“忘机,你兄长一向最是疼爱你,有什么好东西,从来都是紧着忘机你先挑、先用。”萧姒的声音依旧甜甜软软,眼神却扫过蓝曦臣,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这煨足了时辰的老母鸡汤,最是滋补养人,这第一碗的精华,当然要先给忘机你尝尝了。”
蓝曦臣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查地一僵,头皮隐隐发麻。
他几乎是立刻、默默地伸手,也盛了满满一碗鸡汤,小心翼翼放到萧姒面前,动作带着十足的讨好与谨慎,嘴唇微抿,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蓝忘机看着眼前这碗热气氤氲、香气四溢的汤,再看看面色紧绷的兄长,最后对上萧姒那双笑意盈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只觉得方才那点微薄的食欲早已烟消云散。
他第一次深切体会到,原来吃饭,竟能是如此煎熬、如此难以下咽的一件事。
蓝曦臣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他拿起汤勺,又盛了一碗汤,然后……双手各端起一碗,几乎同时地,一碗恭敬地奉到萧姒手边,一碗稳稳地递向蓝忘机。
他眼神诚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在无声地问:如此,总该可以了吧?我这一碗水端得够平了吧?没再厚此薄彼了吧?两边都没得罪吧?
萧姒的目光在那两只同时递来的碗上轻轻一转,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依旧是人畜无害的模样,语气也依旧温和无辜,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刺,却越发清晰:“曦臣,这‘第一碗’的规矩……这次都先不先给吗?”
蓝曦臣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干脆地将原本递给蓝忘机的那碗汤收了回来,然后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将那碗尚且滚烫的汤一饮而尽。
喝完,他面不改色的迅速拿起汤勺,重新盛了两碗几乎分毫不差的汤,再次双手奉上,分别递给萧姒和蓝忘机。
——如此,总该行了吧?他心中无声呐喊。
萧姒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壮士断腕般的模样,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1
哈哈蓝曦臣端水也太难了吧
蓝曦臣彻底放弃交流。因为他悲哀地发现,此时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可能是错的!他认命地低下头,避开两人视线,默默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半凉的粥,食不知味地扒拉起来。同时在心底立下血誓:绝对!绝对!不能再让这两个人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这简直是对他身心的双重凌迟!
膳毕,侍从开始收拾碗筷。
萧姒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桌上那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汤,脸上又漾开了那甜得腻人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暗涌从未发生:
“曦臣,”她声音柔柔地唤道,“我看你方才……好像特别喜欢这道汤呢?喝得那般爽快。”她指尖点了点那汤碗,“不如这样,这几日,就让厨房天天炖上一盅,给你补补身子,如何?”
真真是好美的一张脸!好……狠的一颗心啊!
蓝忘机端坐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家兄长。
看着蓝曦臣瞬间僵住、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艰难地挤出一个“好”字的模样,蓝忘机心中默默地为兄长掬了一把同情泪。
这一顿所谓的“年饭”,吃得蓝忘机是如坐针毡,心惊肉跳。
萧姒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落在他意料之外,却又精准地扎在痛点之上。
他算是彻底领教了何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眼前这位长嫂,将这两者特质结合得“天衣无缝”。
大的这位,心思百转千回,笑意盈盈却字字珠玑,不好哄。
小的这位,冷面冷心,戒备疏离,更不好哄。
蓝曦臣夹在中间,左边是心头肉,右边是手足情,他怎么做都像是错,怎么做都显得笨拙。
“端水”之路,当真是……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