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善死了,死于马上疯。
其子敛芳尊金光瑶继任金氏家主,更在仙门百家的推举下,登上了连他父亲都未曾坐稳的仙督之位。
金光善的葬礼办得极尽奢华盛大。然而,金麟台黑白经幡高悬,往来世家诸君络绎不绝,其中许多人前来拜谒,不过是看在金光瑶这位新晋仙督的面子上。
灵堂深处,金凌一身素服,脸色苍白如纸,跪在巨大的棺椁前,机械地将一张张纸钱投入燃烧的火盆。
萧姒站在蓝氏一行人中,目光落在金凌身上。
这场景,莫名地刺穿记忆,让她感到一阵熟悉的钝痛。
几年前,尚在襁褓中的金凌,便已丧父丧母。如今蹒跚学步的年纪,却又失去了祖父。
那时,抱着他在祠堂里无助哭诉的是他的母亲江厌离;而今,能陪在他身侧的亲人,却只剩下她这位叔母。
偌大的兰陵金氏嫡系血脉,竟只剩下眼前这个懵懂无措的孩子了。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跟着蓝氏众人行完祭拜之礼,蓝曦臣朝她微微颔首示意。
萧姒会意留下,轻轻提起裙裾,在金凌身侧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她看着少年眼中深不见底的空茫,心下一酸,柔声唤道:“阿凌。”又温言劝慰:“节哀。”
目光转向那具华丽沉重的棺木,萧姒心中百感翻涌。
对金凌失去祖父的怜惜固然是真,但更多的,却是大仇得报、积郁尽散的痛快!
死于马上疯?萧姒心底冷笑。这未免太便宜他金光善了!
她闭上眼,姿态恭谨地“祭拜”,唯有冰冷的目光穿透垂下的眼睫,无声地钉在棺木之上。
这仇恨的种子,早在数年前便已埋下。
自从贴身侍女莺歌对她透露了那些语焉不详的线索,萧姒便不动声色地开始了暗查。
当真相最终浮出水面——金光善竟曾欺辱过她视若姐妹的鸾飞——那一刻,滔天的怒火几乎焚尽了她的理智。
她恨不得立刻提剑杀上金麟台,为鸾飞讨个公道!
她确实也这么做了。
不知为何,萧姒想起了一件事。
“阿姒,你想做什么?”金夫人端坐主位,声音听不出波澜。
萧姒紧抿着唇,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佩剑“回春”的剑柄,一言不发,转身欲走。
“想杀了金光善?”金夫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是知道了你那婢子鸾飞的事吧?”
“姑母也知道了?!”萧姒猛地转身,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和质问,“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鸾飞她……她受了多大的苦,糟了多大的罪……”
“查过一二。”金夫人语气依旧轻描淡写,“母亲离世那段时日,金光善一反常态,几次三番前往锦官城,行踪鬼祟。稍加留意,便不难猜。”
“杀了他!我要杀了他!”萧姒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杀,自然是要杀的。”金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偏执,“但不是现在!他死了,岂非便宜了那个贱人生的金光瑶?我绝不同意!”她斩钉截铁,“这兰陵金氏的一切,都必须是子轩的!是阿凌的!”
萧姒看着姑母眼中燃烧的疯狂,心底掠过一丝寒意。
“所以,鸾飞的命就不是命了吗?!”萧姒几乎崩溃地喊出这句压在心底的质问。
金夫人彻底敛去了所有表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在这件事上,你确实做得不妥。”
“哦?哪里不妥,姑母倒要请教?”萧姒的刺又竖了起来。
“你不该给人留下把柄。我相信你针对他必有缘由,但外人不知内情,他们只会看到你这位蓝氏主母,无缘无故刁难金氏宗主。阿姒,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流言蜚语足以将你伤得体无完肤。”金夫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事要做,要么就当着天下人的面,名正言顺地讨个公道,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罪孽;要么……”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就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无声息地‘了结’。”
她看着萧姒,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现在,你明白了吗?”
萧姒对上姑母的目光,片刻后,了然的笑意缓缓浮上嘴角,带着冰冷的决心:“我明白了,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