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过去了,阿姒。”他重复着,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在说给她听,也在说给自己听。
他紧紧拥着她,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那冰冷的衣襟被她的泪水一点点濡湿,也灼痛了他的心。
真相的揭露如同刮骨疗毒,痛彻心扉,却也终于割开了那层流脓的腐肉。
然而,蓝曦臣深知,萧姒作为姑苏蓝氏的主母,作为亲手参与弑杀仙督(无论对方多么罪大恶极)之人,他需要给家族、给仙门、也给自己一个交代。他无法再以平日温雅端方的姿态,若无其事地坐在那象征着清正高洁的宗主之位上。
数日后,云深不知处后山禁地深处,那间用于清修与思过的寒室石门缓缓落下。
“曦臣……”萧姒站在石门外,隔着冰冷的门扉,声音轻而坚定,“我就在外面。”
门内传来一声低沉压抑的回应:“嗯。”
蓝曦臣开始了他的闭关。
这并非逃避,而是一场迟来的、彻底的自我审判与救赎。
寒室内清冷孤寂,只有一卷卷蓝氏家规、先贤典籍与他为伴。
他一遍遍诵读家规,审视自己作为宗主、作为丈夫,作为兄长的的每一个选择。
萧姒并未远离。她在寒室附近寻了一间简朴的屋内住下,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望者。
每日清晨,她会亲手准备好清淡的膳食和洁净的衣物,悄然放在寒室门口特设的石台上。她不会敲门,不会出声打扰,只是静静放下,然后默默离开。
傍晚,她会再来一次,取走空了的碗碟,放上新的食物。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她无法进入那扇门,分担他内心的煎熬,但她用这种无声的、恒定的存在告诉他:她在这里。
无论他陷入如何痛苦的深渊,无论他如何自我谴责,
门外始终有一份等待,一份不离不弃的守候。
她会在取走碗碟时,感受到那细微的不同——有时食物几乎没动,她的心便揪紧;有时碗碟干净,她便稍稍安心。她会留意门口是否有他需要更换衣物的信号,留意他是否在石台上留下只言片语(尽管极少)。
每当夜深人静,她也会坐在自己的静室窗前,望着寒室的方向。
她能想象他在里面承受的煎熬,那份为家族蒙尘的自责,那份对逝者的哀恸。
时间在云深不知处的静谧中悄然流逝。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石门外的青苔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一年过去了。
蓝曦臣的气息在寒室内渐渐沉淀,不再是初时的狂乱与崩溃,而是转向一种深沉的、带着痛楚的平静。
他偶尔会在石台上留下简短的字条,有时是“安好,勿念”,有时是询问族中事务。萧姒看到,便会将族中长老们处理妥当的事务概要,以及孩子们的近况,简明扼要地写在纸条上放回。
两年过去了。
蓝曦臣开始整理思绪,写下厚厚的札记,剖析孟瑶事件的前因后果、兰陵金氏内部的倾轧、以及此事对整个仙门格局的深远影响。
他思考着姑苏蓝氏未来的道路,如何在坚守正道的同时,避免悲剧重演。
他与门外的联系多了起来,字条上的字迹也越发沉稳。萧姒依旧每日送膳,取回札记需要的空白纸卷,再将族中重要的、需要宗主知晓的决策摘要传递进去。她像一个沉默的桥梁,连接着寒室内的世界与外面的现实。
三年之期将至。
寒室的石门,在三年后的一个清晨,沐浴着熹微的晨光,缓缓开启。
蓝曦臣从中走了出来。
他清瘦了许多,一袭素净的蓝氏家主常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但那双曾经笼罩着颓唐与茫然的眸子,此刻却如同被山泉洗过,深邃、沉静,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明澈与平和。
三年的静思与自我拷问,洗去了表面的浮华与内心的躁动,沉淀下的是更为坚韧的骨骼和更为通透的灵魂。
萧姒早已等在门外不远处。
三年时光,也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添了细纹,但那份沉静的气质愈发温润内敛。
看到他出来,她的眼中瞬间涌起水光,却只是快步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三年的守候与无声的安慰,在这一刻化作了掌心相贴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