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暮霭山色之中,魏无羡转过身,用陈情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一副思索的模样:“蓝湛,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好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经历一场大战,衣衫破损,满身尘土,确实有些狼狈。
蓝忘机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魏无羡牵着小苹果的缰绳,随意地转了个方向,迈开步子:“走了,小苹果。”他招呼着毛驴,蓝忘机自然与他并肩而行。
三人(魏无羡、蓝忘机、小苹果)很快走上了一条古朴的石板桥。桥下溪水潺潺,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魏无羡从怀里掏出那壶天子笑,仰头灌下一大口,脸上露出畅快满足的笑容。这一次,他终于不用再防备身边这位端方雅正的含光君了。
“蓝湛,”魏无羡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转身面对着蓝忘机,眼中带着真切的感慨,“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去担任仙督这个位子。”仙督之位权柄极重,却也意味着无尽的繁琐与责任,并非蓝忘机素来追求的清净之道。
蓝忘机望着桥下流淌的溪水,目光深远而坚定,仿佛穿透了时光:“我们在这里起过誓。”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魏无羡心上。
魏无羡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他当然记得,就在这附近,当年放天灯时,他们曾许下共同的宏愿。
蓝忘机缓缓复述着那刻入骨髓的誓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愿我魏无羡能够锄奸扶弱,无愧于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魏无羡,那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映着晚霞,也映着眼前人的身影,带着难以言喻的郑重与温柔:“愿我蓝忘机能够锄奸扶弱,无愧于心。”
魏无羡听着这熟悉又庄严的誓词从蓝忘机口中再次说出,看着他眼中那份从未改变过的执着与信念,心中激荡不已。
他忍不住又饮下一大口酒,转过身,对着蓝忘机,笑容灿烂而真挚,仿佛驱散了所有阴霾:“蓝湛,你不愧是含光君!”
蓝忘机迎着他的目光,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难得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声音低沉而笃定:“你也不愧是魏婴。”
两人相视片刻,无需更多言语,千般过往,万般情谊,尽在不言中。
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吹动了他们的衣袂。
回到云深不知处山门前,长长的石阶蜿蜒而上,笼罩在薄暮的静谧之中。
魏无羡正欲拾级而上,却见一人影从石阶旁的树影中悠然步出,正是摇着折扇的聂怀桑。
聂怀桑望着那刻满密密麻麻家规的石碑,摇头晃脑,啧啧称奇:“想不到啊想不到,如今这云深不知处,又多了一千条家规!”
魏无羡一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几步走到聂怀桑身边,用陈情点了点那石碑:“聂兄啊,不管这蓝氏的家规加多少条,最重要的家训是什么,你知道吗?”
聂怀桑故作茫然地眨了眨眼,合上扇子轻轻敲打着手心:“不知不知,还请魏兄指教。”
魏无羡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道:“那就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不可结交奸邪’啊!”
聂怀桑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与魏无羡相视片刻,两人忽然同时朗声大笑起来。
聂怀桑重新“唰”地一声打开折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了然笑意的眼睛:“魏兄啊魏兄,你可真是……嚣张啊!”
魏无羡也学着他摇摇手指,笑容狡黠:“不敢不敢,魏某甘拜下风啊!”
聂怀桑笑着退后两步,朝着一直静立一旁、神色淡然的蓝忘机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仙督。”
蓝忘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聂怀桑正欲转身离去,魏无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探究:“聂兄,有一个问题,魏某想向聂宗主请教一下。”
“请讲。”聂怀桑停下脚步,侧身看他。
魏无羡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聂宗主费尽这么多心思,搅动风云,难道……就不想当这仙督吗?”这问题直指核心,问出了许多人心中所想。
聂怀桑闻言,并未直接回答。
他悠然自得地摇着扇子,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以及天边最后一缕即将消逝的霞光,神情变得格外闲适悠远,仿佛那些权谋算计都已离他远去。
“魏兄啊,”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我记得有人说过,这山川风物,四时美景,真是无论看多久,都不会觉得厌。”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魏无羡,眼神坦荡,“我呢,是个识趣的人。该我做的,我不会假手他人;可如果不该我做的,我也做不来。”
他的目光在魏无羡和蓝忘机身上轻轻掠过,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便已被他惯常的慵懒笑意所取代。
“我聂怀桑不敢自诩是何胸怀壮志之人,”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我所做之事,不过是想为家兄报仇,以及……为救一人。”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句“走了”,便摇着扇子,步履悠闲地沿着山道缓缓离去,背影很快融入苍茫暮色之中。
蓝忘机看着聂怀桑消失的方向,淡淡开口:“你不问他了?”
他指的自然是那些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布局。
魏无羡收回目光,脸上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淡笑,反问道:“问他什么?”他顿了顿,自问自答般数着,“问他是谁放出了莫玄羽?又是谁抛出了刀灵之谜?是谁找到了思思和碧草?又是谁写了那封关键的匿名信?”他摇了摇头,将壶中最后一点天子笑饮尽,随手将空壶抛入桥下溪水中,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但是蓝湛,这些问题,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尘埃落定,恩怨已了。
过去的真相或许永远埋藏,但眼前的路,才是他们需要携手共行的方向。
魏无羡不再执着于求证那些错综复杂的细节,重要的是,故人安在,前路可期。
蓝忘机看着他轻松释然的侧脸,眼中也染上暖意。两人不再言语,并肩立于石桥之上,望着聂怀桑离去的方向,也望着更广阔的天地。
山风轻拂,暮色温柔,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