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他为什么后来再也不用‘随便’?”温宁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江澄心上,“真的是因为什么年少轻狂?他真的喜欢别人明里暗里指着鼻子骂他狂妄无礼、没有教养吗?不是!是因为他再也没法用了!他没了金丹,灵力枯竭,一旦把剑拔出去,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江澄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射日之征时,魏无羡总是腰佩陈情,极少拔剑。自己曾将“随便”递给他,他接剑时那瞬间的僵硬……原来……原来如此!他浑身冰冷。
“还有他修习鬼道……”温宁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无尽的悲凉,“您以为他为什么突然弃了剑道,转而修习这人人喊打、被视为邪魔外道的诡道术法?成为仙门百家口中的‘夷陵老祖’?不是他自甘堕落!是因为他没有了金丹,根本无法再立足于正统剑道!他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温宁走上前,俯身拾起地上的剑鞘,从江澄那无力紧握的手中拿过“随便”,轻轻将它归入鞘中,然后再次递向失魂落魄的江澄。
“你拿着这把剑,”温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去宴厅,去校场,去莲花坞任何一个地方,找任何一个人,让他们拔剑。你看看到底有没有人能拔得出来……你就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在撒谎。”
他看着江澄空洞的双眼,最后的话语如同最终审判:“江宗主,您这么好强的一个人,一辈子都在和别人比……可知您原本,是永远也比不过他的。”
就在这时,回廊拐角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孩童的低语。
萧姒恰好带着她的一双儿女经过此地,准备去前厅。
蓝雁知身姿挺拔,已有少年英气,眉宇间带着蓝氏特有的沉静,此刻他正牵着妹妹的手。蓝畅和则好奇地探头张望,大眼睛里满是天真。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萧姒秀美的脸庞瞬间掠过一丝凝重与深切的悲悯。她立刻将两个孩子往身后护了护,一手轻轻按在蓝雁知的肩上,一手捂住了蓝畅和差点惊呼出声的小嘴,低声道:“雁知,带妹妹退后些,莫要出声。”
她并未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阴影处,作为一个母亲和旁观者,她深知此刻江澄的痛苦是何等的私密与惨烈,任何外人的目光都是一种残忍。
她看着那个曾经骄傲飞扬、如今却如同被生生撕裂的江宗主,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真相的震惊,有对温宁勇气的钦佩,更有对江澄此刻遭遇的深深不忍。
蓝雁知紧抿着唇,清澈的眼眸中映着庭院中的冲突,少年的脸上浮现出超越年龄的沉重与困惑,他下意识地将妹妹蓝畅和完全护在自己身后。
蓝畅和则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到了,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小脸埋在哥哥背后,只敢露出一双带着惧意的大眼睛偷偷瞧着。
而江澄,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他的世界只剩下温宁最后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在耳边轰鸣。“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他猛地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一把夺过温宁再次递过来的“随便”,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急于毁灭这证明一切的证物。
“你们都在骗我!骗我!”他紧紧抱着冰冷的剑鞘,声音嘶哑绝望,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整个世界的基石都在他脚下崩塌。他靠着廊柱,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之中,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声在死寂的莲花坞庭院中回荡。
萧姒轻轻叹了口气,对蓝雁知使了个眼色。蓝雁知会意,立刻小心地抱起还在微微发抖的妹妹蓝畅和,无声地、迅速地退回了来时的回廊深处。
萧姒最后看了一眼庭院中那崩溃的身影、沉默伫立的温宁,眼中悲悯更甚,也悄然转身离去,将这惨烈而私密的痛苦空间留给了当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