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锦官萧家,午膳时刻。
登时便有人端着菜品佳肴鱼贯而入,碗碟轻碰之声清脆,诱人的香气瞬间弥漫了宽敞的饭厅。
萧姒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目光温柔地落在身旁端坐的蓝雁知身上。
这孩子才归家不久,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谨慎与疏离。
她心尖微酸,低下头,试探性地轻声问道:“雁知,要不要一同用膳?”
蓝雁知抬起清澈的眼眸,望着眼前温柔如水的母亲,心头一暖,连忙点头,小脸上努力绽开一个乖巧的笑容:“嗯!”
萧姒莞尔,心头微松,牵起他微凉的小手,引他一道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上入席。
许是二人都想努力靠近对方,反而一时之间显得有些生分拘谨,席间只闻细微的碗箸声。
蓝雁知坐得极正,脊背挺直,真的将蓝家“食不言寝不语”的家训贯彻得极好。
他无需婢女布菜,小小的手稳稳攥着象牙筷,自己夹取面前的食物,小口小口地吃着,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
萧姒一边自己用膳,一边忍不住用余光悄悄留意着他。
渐渐的,她发现这孩子似乎不喜辛辣——他小心翼翼地将菜里的辣椒丁、花椒粒一颗颗挑拣出来,整齐地堆在骨碟边缘,不多时竟积成了一座红艳艳的小山包。
心细如发的萧姒见状,立刻放下银箸,转过头温声吩咐侍立一旁的婢女:“去告诉厨房,日后给少爷准备的菜,尤其是他近前的这几道,务必先将辣椒择净。”
蓝雁知闻言,小脸微红,慌忙放下筷子,小手无措地摆了摆:“无妨的,母……阿娘,”他差点脱口而出的“母亲”在舌尖转了个弯,努力适应着这更亲昵的称呼,“我不挑的,真的。”
“不可以!”萧姒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她微微倾身,目光爱怜地看着他,“你还小,身子骨正在长,脾胃娇弱。吃得不舒坦,日子久了如何使得?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我们要慢慢来,让你吃得开心舒服才好。”
蓝雁知看着她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心头那点小小的坚持便化开了,他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这次夹起一块没有辣椒的清蒸鱼腩,嘴角悄悄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膳毕,碗碟撤下,侍女奉上清茶漱口。
萧姒正思索着如何再寻些话题与这过分安静的孩子亲近,却见蓝雁知忽然轻轻跳下椅子。
那高大的椅子对他小小的身量来说,下去的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笨拙,却又努力想显得稳重。
他迈着小步子走到萧姒身前站定,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仰起小脸。
声音轻得像羽毛,软乎乎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忐忑不安,甚至能听出一丝微颤:“阿娘……我、我能牵您的手吗?”
萧姒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问得一怔。就在这短暂沉默的瞬间,蓝雁知长长的睫毛迅速垂落,遮掩了眸中骤然涌起的失落,小脑袋也沮丧地低了下去。
这细微的变化刺痛了萧姒的心。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伸出手,掌心向上,温柔地递到他面前:“当然能,雁知,来。”
蓝雁知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眸瞬间被点亮,如同落入了璀璨星辰。他几乎是立刻伸出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欢天喜地地、紧紧握住了萧姒的几根手指。那小手温温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肉感,手指蜷曲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捏了捏萧姒纤长的手指,仿佛在确认这份温软的真实。接着,一股强烈的孺慕之情似乎冲破了那层名为“规矩”的薄冰。他忽然依恋地将小身子往萧姒怀里蹭去,仰着小脸,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独属于孩童面对母亲时才有的、毫无保留的撒娇:“抱抱阿娘!”
这一声软糯的呼唤,直击萧姒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不等萧姒回答,蓝雁知已经张开了小小的双臂,像一只归巢的雏鸟,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喜悦,朝着她的怀抱扑了过来。
萧姒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接住他。小小的身子带着暖烘烘的温度和淡淡的奶香,稳稳地落进她怀里。
蓝雁知满足地喟叹一声,像一只找到了最舒适窝巢的、软乎乎的糯米团子,将自己深深窝在萧姒的臂弯中。他甚至用自己嫩滑的脸颊,依恋地、轻轻地蹭了蹭萧姒的衣襟。
书中说,娘亲的怀抱向来都是暖的。
此刻,蓝雁知将脸埋在母亲馨香的衣料间,感受着那份温暖踏实的包裹,无比确定地想:书里头的话果然不假。
他的娘亲,怀抱不光是暖的,还很香,是让他无比安心、想要永远沉溺其中的味道。
接下来的日子,蓝雁知几乎成日赖在萧姒居住的浮荫榭。
母子二人相处的时光如暖阳下的蜜糖,黏稠而甜蜜,那份初时的生分早已在日复一日的依偎中消融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