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姒妥协

魏无羡身陨第六年

　　寒室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萧姒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虚虚地投向窗外那片熟悉的预览，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

　　“娘——！”一声清亮又带着难以抑制兴奋的少年呼唤，骤然打破了室内的沉寂。紧接着，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身影带着风闯了进来。

　　蓝雁知，姑苏蓝氏未来的宗主继承人，此刻全然没了平日端方持重的模样。

　　“娘！看我练剑，好不好？”他几步跑到萧姒面前，脸颊因奔跑和兴奋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满是期待地望着母亲，“先生今天教了一套新剑法，说我领悟得最快！我练给您看！”然后下意识地想去拉萧姒的手，想带她去校场。

　　然而，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僵在了半空。

　　因为萧姒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倦怠。

　　少年眼中那璀璨的星光，如同被骤然掐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

　　他脸上的兴奋和红晕也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层窘迫的苍白。

　　他猛地缩回手，低下头，声音里的雀跃消失无踪，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局促：“我……我忘了，阿娘素来不喜欢人闹。”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蓝雁知只觉得脸颊发烫，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校服的衣角。

　　他不敢再看母亲的眼睛，努力地想要替自己，也替母亲圆回这个场面，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不可闻：“其实……其实不过是些刀剑上的粗浅功夫，指点……也无甚好看的。阿娘去不去，真的……无关紧要。”

　　蓝雁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让他一时忘了母亲自锦官归来后的状态。

　　她被父亲“请”回云深不知处，困于这方寸寒室，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与沉寂。怨恨？心死？亦或是其他？

　　蓝雁知不敢深究。

　　他只清晰地知道，自那以后，母亲仿佛彻底退出了他们的生活。她不再过问他和妹妹蓝畅和的起居饮食，不再关心他们的课业修行，更不会像寻常母亲那样，去看他练剑习武。

　　她就一直这样安静地待着，极少踏出寒室的门槛。

　　蓝雁知深知，是父亲，是蓝家，亏欠了母亲。

　　他不敢奢求太多，更不该提这种要求来惹母亲烦心。

　　可是……他心底那份渴望被母亲看见、被母亲认可的期盼，还是如同野草般疯长，压也压不住。他忍不住再次抬眼，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几乎卑微的企盼，望向萧姒——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神清骨秀的少年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青松，眉宇间却笼罩着与年龄不符的拘谨和黯然。

　　他努力地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来化解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那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心酸。

　　萧姒静静地看着他。

　　她分明窥见了儿子眼底深处那被强行掩藏的、浓得化不开的黯然。1

　　那眼神，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细密的刺痛，让她心疼。

　　让她想到几个月前她站在窗边，无意中瞥见了的一幕。

　　蓝雁知正与蓝思追并肩走来。

　　两个少年边走边交谈着什么，蓝思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而她的雁知……那一刻的蓝雁知，与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拘谨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眉飞色舞，神采飞扬，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真诚而明亮，毫无阴霾。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从容自信，言谈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在蓝思追身旁，在人群中，他是那样耀眼，是姑苏蓝氏当之无愧的少宗主，是未来立于仙门顶端的骄阳。

　　而那一幕，深深地刺痛了萧姒的眼，更刺痛了她的心。

　　原来，她的雁知并非天生拘谨沉默。他也会那样开怀地笑，那样自信地交谈。

　　他所有的黯然、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故作轻松，都只在她面前展现。

　　是她，因为她的坚持、她的怨恨、她与蓝曦臣之间因蓝思追而生的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生生地将阳光从儿子身上剥离了。

　　那些关于蓝思追身份的争执，那些她与蓝曦臣之间爆发的激烈冲突，虽然被尽力封锁了消息，但在这云深不知处，又怎会没有一丝风声？那些只言片语，想必早已落入雁知耳中。他那么聪明，那么敏感，又怎会不明白？

　　所以，他才会在她面前如此谨小慎微，百般揣摩她的心意，生怕一言一行触及她的痛处，惹她不快。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保护着母亲，也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岌岌可危的母子情分。

　　萧姒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悔恨涌上心头，几乎将她淹没。

　　她才离开多久？短短数月而已。她的雁知，她那个曾经也会在她膝下撒娇耍赖、恣意欢笑的儿子，怎么就变成了眼前这副在她面前连高兴都要小心翼翼压抑的模样？

　　她坚持了这么久的东西……她执着于温氏血脉的阴影，执着于过往的仇恨，执着于与蓝曦臣的对抗……这一切，是不是真的错了？

　　为了那早已无法改变的过去，为了一个懵懂无辜的孩子，她牺牲的，却是自己亲生儿子此刻的笑容和自在。让他夹在母亲与父亲、母亲与好友之间，左右为难，如履薄冰。

　　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萧姒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难受。

　　她看着眼前努力想对她笑，却掩不住眼底失落和渴望的儿子，心中那片因仇恨而冰封的荒原，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算了吧。

　　她对自己说。

　　为了雁知，为了两个孩子。

　　萧姒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对着面前强装无事的少年，努力地，努力地牵动了一下唇角，试图展露出一个久违的、温和的笑容，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暖意：“雁知。”

　　她唤他的名字，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娘正好有些闷，想出去走走。带娘去看看你练的新剑法，可好？”

　　蓝雁知猛地抬起头，眼中那刚刚熄灭的星光，骤然重新点亮，比之前更加璀璨夺目，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巨大的希冀。他用力地点着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娘！我……我这就带您去！”

　　这一刻，萧姒在心中默默做出了决定：从今往后，关于蓝思追，关于温氏血脉，关于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恩怨……她就当个糊涂人吧。为了眼前这个笑容重新绽放的少年，她愿意妥协，愿意糊涂，愿意……在这云深不知处，好好地，过下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