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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试探涣

综陈情:情未了

当晚,寒室庭外

月色如练,倾泻在寒室雅致的庭院中,夜风微凉,拂过廊下的风铃,发出几声细碎空灵的轻响。庭中一角的八角亭内,烛火透过素纱灯罩晕开一片暖黄的光域,与外界的清冷形成微妙对比。

萧姒独自坐在亭中石桌前,面前是一副打磨得温润光洁的玉石棋盘。

她纤白的手指拈着一枚黑玉棋子,正对着棋盘上的残局凝神思索,时而落子,时而撤回,玩得似乎颇为专注,自得其乐。

然而,若细看便能察觉,她那双沉静的眸子,时不时便会状似无意地飘向通往寒室主屋的小径方向,如同潜伏在夜色中的蝶,静待花开的瞬间。

终于,她等待的身影出现在了月影竹影的交错处。

蓝曦臣处理完最后一批宗务,踏着月色归来,远远便望见亭中那抹温暖的光晕和灯下独弈的倩影。

他眉宇间的些许疲惫瞬间被温柔的笑意取代,脚步轻快地朝亭子走去。

“予安今日怎有如此好兴致?”蓝曦臣步入亭中,声音带着夜露的微凉,却满是煦暖的关切,目光落在妻子专注的侧脸上,“可是等我等得无聊了?”

萧姒闻声抬眸,眼中也漾开浅浅笑意,却不似往日般直抵眼底深处。

她将指尖的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随即并拢手指,优雅地伸向对面的空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轻柔如常,听不出异样:“涣郎回来了。夜色正好,手谈一局?”

“夫人相邀,涣岂敢不从?”蓝曦臣欣然应允,撩起衣袍下摆在对面坐下,烛光映照着他俊雅的面容,眼神深邃而专注地凝视着萧姒,“今晚,涣定当好好陪着夫人,手谈尽兴。”

萧姒唇边的弧度未变,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拈起一枚白玉棋子,率先落子。

蓝曦臣含笑跟上。

然而,几手过后,蓝曦臣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今夜萧姒的棋风,与平日里的沉稳缜密、攻守兼备截然不同。她落子极快,几乎不加思索,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凌厉的锋芒,如疾风骤雨般直指要害,逼得他连连后退,颇有些招架不住。

棋盘之上,黑子如龙,气势汹汹,步步紧逼,仿佛要将白子彻底绞杀,不留一丝喘息之机。这不像是在对弈,倒像是在无声地宣泄着什么,那股被强行压抑、却已濒临喷薄边缘的怒意,透过冰冷的棋子传递过来。

蓝曦臣心中警铃微作,终于确认妻子今日心绪不宁。

他强行稳住被冲击的棋局,落下一子试图稳住阵脚,同时抬起眼,目光温和地看向萧姒,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予安……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眉宇间似有郁色?不妨说与涣听听?”

萧姒并未立刻回答,指尖的黑玉棋子悬在棋盘上方片刻,才“嗒”的一声,精准地落在一个极其刁钻、几乎要将蓝曦臣一条大龙拦腰截断的位置——十之四·十四。

她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如静水深流,直直望向蓝曦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烦心事倒也算不上。只是今日在学堂外,看到雁知与一个内门弟子颇为亲近。那孩子气度沉稳,进退有度,我瞧着实在喜欢,便想着将他调来寒室,给雁知做个伴读,朝夕相处,于雁知的性情学识都有裨益。”

蓝曦臣闻言,心中稍定,原来是择选伴读之事。他端起石桌上温着的茶盏,浅啜了一口,温言道:“此等小事,夫人觉得合适,自行安排便是,何须烦忧?”

然而,萧姒接下来的话,让那口温茶瞬间变得有些难以下咽。

“是啊,小事。”萧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眼神却更加锐利了几分,“可偏偏,就是这点小事,出了点‘小’问题。”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蓝曦臣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面容,一字一句清晰地道:“那孩子,名唤蓝愿,字思追。他,是静室的人。忘机甫一出关,便急急将人从原来的院落调了过去,亲自教导,形影不离。这份情谊……只怕是非同一般呢。”

蓝曦臣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忘机……静室……蓝愿!果然是他!那个被自己从乱葬岗带回,承载着魏无羡最后嘱托的孩子!他心中瞬间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弟弟的担忧,有对往事的沉痛,更有对妻子此刻试探的警惕。

他强自镇定,面上维持着一贯的温煦,试图将话题引开:“忘机他……或许是见那孩子资质尚可,起了爱才之心……”

“爱才之心?”萧姒轻轻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不解,“忘机性子清冷,最是怕人打扰,静室更是从不留外客。多少子弟想拜入他门下而不得,如今却为了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内门弟子,甫一出关便如此急切地将人拢在身边……”她微微倾身向前,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涣郎,你说,忘机这般行事,是不是……存了认作亲传弟子的打算?”

蓝曦臣的心猛地一沉。萧姒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撬开他极力隐藏的秘匣。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具体情况?他比谁都清楚,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避重就轻,沉默以对,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萧姒的直视,落在棋盘上那被黑子逼入绝境的白龙上。

亭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萧姒看着丈夫的沉默和那瞬间闪过的复杂神色,心中那点猜测几乎已经落地生根。

但她面上不显,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丝女儿家的娇态,声音也软了几分,带着撒娇般的恳求:“可是涣郎,那孩子我瞧着实在是合眼缘,喜欢的紧。雁知也与他投契。忘机既尚未正式收徒,不如……你去与忘机说说?毕竟是兄长,又是宗主,这点薄面,忘机总会给的吧?”

这一声带着依赖的“涣郎”,如同羽毛轻搔,却让蓝曦臣背脊瞬间绷紧。

他几乎是立刻抬眼看向萧姒,强自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生硬和疲惫:“姒儿,伴读之事……人选也并非只此一个。景仪那孩子不也在雁知身边?他活泼些,与雁知也相处融洽。忘机难得对一个弟子如此上心,我们……我们便不要夺人所爱了。此事,就此作罢吧,嗯?”

萧姒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再纠缠,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柔声道:“夫君说的是。既如此,那便罢了。”

然而,她并未移开目光。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拈着那枚冰冷的黑玉棋子,不再看棋盘,也不再言语,只是专注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对面的蓝曦臣。

时间在沉默的对视中缓缓流淌。蓝曦臣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几乎要以为妻子已经洞悉了一切——洞悉了那个孩子的来历,洞悉了忘机的心思,甚至洞悉了他这个兄长和宗主的刻意隐瞒与维护。

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审视,想要开口解释些什么时,一个念头又猛地跳了出来:不,不会的。

关于阿愿的身世,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予安(萧姒)也亲口说过,他作为宗主,有些涉及家族秘辛和弟弟私事的事情,可以自行决断,无需事事报备。

蓝曦臣暗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又抿了一口,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

可是……他望着烛光下妻子那张依旧温柔美丽、却仿佛隔了一层薄纱的脸庞,心底深处那点不安却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不受控制地晕染开来。

谁又能真正弄清,一个心思缜密、聪慧过人的女人,在涉及她关心的人和事时,那看似理解的承诺背后,是否真的能做到“出尔反尔”呢?

棋盘上的黑白厮杀虽已暂停,但两人之间那无形的棋局,却刚刚进入最微妙也最危险的僵持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