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金夫人与江澄简单见礼沟通后,便去看望金凌。而江澄则径直走向花园。
远远地,他便看到萧姒正抱着金凌,站在一树开得正盛的玉兰下。
金凌眼尖,立刻发现了江澄的身影,小脸瞬间绽放出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在萧姒怀里兴奋地扭动起来,张开双臂欢叫:“舅舅!”
“哎哟,阿凌别动!”萧姒本就抱得有些吃力,金凌这一扭动,她脚下不由微微踉跄了一下,连忙抱紧了他,轻声哄道,“乖,先别动,姑姑抱稳了。”
“不嘛不嘛!阿凌要舅舅抱!舅舅抱得高!”金凌扭着小身子,兴高采烈地嚷着,对舅舅的怀抱充满了期待。
萧姒无奈地皱起眉头,正打算小心翼翼地将金凌放下。就在这时,一抹深紫、绣着凌厉九瓣莲纹的袍角已映入眼帘。
头顶传来江澄那惯常的、带着几分冷硬却在此刻刻意放柔的低沉嗓音:“蓝夫人,把阿凌给我吧。”
话音未落,一双有力的手臂已稳稳地从萧姒怀中接过了沉甸甸的小金凌。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
“有劳江宗主了。”萧姒松了口气,退开一步,看着被江澄高高举起的金凌,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哦!耶!舅舅抱我啦!舅舅最高!”金凌被江澄举得高高的,视野瞬间开阔,他挥舞着小手,发出银铃般的欢笑声,那骄傲自豪的小模样,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引得周围侍立的仆从也忍俊不禁。
江澄看着外甥灿烂的笑脸,素来冷峻的眉眼也柔和下来,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却真实的笑意,摇了摇头,将金凌稳稳地抱在臂弯里,低声斥了一句:“小皮猴!”
金凌立刻咯咯笑着,搂紧了舅舅的脖子,将小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
萧姒站在一旁,看着这温情的一幕,心中那因流言而起的阴霾,也稍稍被驱散了些许。
至少在此刻,阿凌是快乐无忧的。而她与江澄,会竭尽全力,为他撑起这片短暂的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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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云深不知处·长老院
肃穆的长老院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沉重。
蓝曦臣长身玉立,与端坐于上首的诸位长老相对而立,气氛紧绷如弦。
他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覆着一层寒霜,眸光沉静却锐利。
沉默在厅堂中蔓延了几息,蓝曦臣才轻轻抬手,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优雅依旧,唇边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姑苏蓝氏,还没弱到连个人都护不了的地步。”
“反了!反了!”一位须发皆白、脾气向来火爆的长老猛地一拍扶手,气得胡子都在颤抖,指着蓝曦臣痛心疾首,“蓝曦臣!你记住你的身份!你是蓝家宗主!是姑苏蓝氏的掌舵人!”
他看着眼前这位被寄予厚望、堪称仙门楷模的年轻宗主,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失望。
若连蓝曦臣都如此意气用事,罔顾大局,姑苏蓝氏的未来,他简直不敢想象。
“我从未有一刻敢忘。”蓝曦臣的声音沉了下来,字字清晰,如同玉石相击,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众人心头,“萧姒,是我蓝曦臣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亲自选定、共度余生之人。她,就是我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震惊、或凝重、或愤怒的脸庞,继续道:“再者,关于萧姒在兰陵金氏所行之事,究其根本,是我这个做丈夫的未能及时察觉、约束失当。我自幼长于姑苏,受教于蓝氏家规,深知其中道理。此事,我自愿领罚。”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那位暴怒的长老脸上,声音斩钉截铁:“连同萧姒那份‘不顾及姑苏蓝氏名声’的责罚,一并由我承担。”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几位长老交换着眼神,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们听得出,蓝曦臣绝非戏言,这分明是心意已决,不惜以身相代,也要将他的妻子护在羽翼之下。
“为何执意如此?”坐在主位,一直未曾开口、最为德高望重的大长老终于沉声问道,浑浊的老眼中透着审视与不解。
蓝曦臣微微垂眸,复又抬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随即被更深的坚定取代:“因为我答应过阿姒,让她去做她想做之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意味,“至于后果……自有我替她担着。”
在场众人闻言,心中皆是猛地一震,随即涌起一股恍然。
原来如此!这蓝曦臣,竟是用情至深,已是……陷进去了。
长老张口欲言,蓝曦臣却已抢先一步,目光如电,直直刺向对方,那眼神中的锐利与不容置喙的威压,竟让久经风浪的长老也为之一窒:“我的妻子,只要她想,只要不违天道人伦,她做什么都可以。”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一股无形的寒意弥漫开来,整个长老院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萧姒是我的妻子,”蓝曦臣的声音更冷,如同淬了寒冰,“她做错了事,失了分寸,根源在我,责任自然由我来负。”
坐在中间的大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位兀自愤愤不平、想要倚老卖老的长老,眼神中带着严厉的警告。
他缓缓转向众人,声音苍老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按蓝氏家规,主母在兰陵所为,罔顾宗族声誉,当入后山寒潭洞,受冰棱刺骨之刑三日。”
他话音未落,那位暴脾气长老便欲开口,却被大长老一个眼神制止。大长老继续道,语气沉重:“然,诸位皆知,那寒潭冰棱刺骨之刑,乃是为惩处犯下大恶的弟子所设。即便是筋骨强健的七尺男儿,熬过三日,不死也要脱层皮,元气大伤,根基受损。萧姒乃一介女子,体质如何能承受?”
“我蓝氏立族以来,从未有对一宗主母动用此等酷刑的先例!”一直沉默旁听的蓝启仁此时也缓缓开口,他的眉头紧锁,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若真对萧姒用了此刑,消息传扬出去,姑苏蓝氏何以立足?行此等惨无人道、苛待宗妇、近乎不义之举,与当年暴虐无道的岐山温氏,又有何区别?”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萧姒之所以在兰陵行事如此决绝,不顾后果,究其根源,若非在蓝氏压抑太久,心中积郁难平,何至于此?此事,姑苏蓝氏,亦有不可推卸之责,是我们……对不住她。”
他话中之意,直指蓝氏森严家规对萧姒的束缚与压力。然而,蓝氏家规森严,不可轻废,否则何以服众?何以震慑宵小?这“杀鸡儆猴”的规矩,轻易破不得。
大长老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圈,最终落在蓝曦臣身上,那眼神复杂,有无奈,有考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裁决:“既然上宗主执意代妻受过,心意已决,那便依此而行。”他看向蓝曦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萧姒是你的夫人,你既是一宗之主,便由你代她受此三日冰棱刺骨之刑,可有异议?”
“无异议。谢长老成全。”蓝曦臣闻言,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缓了一瞬,他微微低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他双手郑重抬至额前,对着诸位长老深深行了一礼。
礼毕,他不再多言,决然转身,广袖轻拂,步履沉稳地径直向位于后山阴冷之处的刑狱走去。蓝沐紧随其后,面色苍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