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太疼了,而且根本不会给你深呼吸的时间,萧姒额头上浸满了汗水,流到了眼睛里,流到了脖颈处,流到了身上,萧姒紧紧抓住床幔,指尖泛白,喊叫出声的同时,又把那个一直怀念的名字强行的咽回口中,闷哼不已。
笛声已至激荡处,想来抚慰人心绪已然不宁,时间已经拖得太久,在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
萧姒仿佛得到了提示,声嘶力竭过后,重新振作起来。
这是承载一切的希望,一旦决定了,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哪怕她死,也要将孩子平平安安的生下来。
“不!”一只冰凉却坚定的大手猛地握住了她湿漉漉的手,低沉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她耳边响起,“别怕,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若有万一……保夫人。”
是蓝曦臣!他竟然不顾“产房污秽,男子回避”的世俗禁忌,闯了进来!
萧姒抬眼望去,撞进那双盛满痛楚与担忧的深邃眼眸,所有的委屈、脆弱、强撑的伪装瞬间决堤,化为滚烫的泪水。“涣郎……我好疼……我真的……尽力了……可就是生不下来……”
蓝曦臣从未见过萧姒如此脆弱无助的模样,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相代。
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用最温柔坚定的声音为她筑起一道堤坝:“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多痛,有多努力。你是最坚强的母亲!有你在,我们的孩子也一定和你一样勇敢,你们都会平安无事!”他俯下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同最庄严的祭告:
“苍天在上,我在此立誓:此生此世,无论发生何事,我必倾尽所有,护佑萧姒与我儿平安喜乐,至死不渝!若违此誓,天地共弃,众叛亲离,短夭而逝,不得善终!”
萧姒望着他眼中闪烁的泪光,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坚定力量,一股新的、源自绝望深处的力量猛地从身体里爆发出来。她死死回握住蓝曦臣的手,指甲深陷,竟将他掌心掐破,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一次,两次,十次……萧姒已经不记得自己第多少次拼尽全力。每一次用力都像在燃烧生命,每一次宫缩都仿佛要将她碾碎。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以为自己真的要在这无休止的酷刑中死去时——
天边,第一缕淡金色的晨曦刺破了浓重的夜幕,温柔地洒向云深不知处的山峦。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如同破晓的号角,骤然划破了漫长的煎熬!紧接着,又是一声略显细弱却同样充满生机的哭声响起!
“出来了!出来了!恭喜宗主!恭喜夫人!是位小公子!”产婆惊喜的呼声刚落,另一个声音也激动地喊道:“还有一个!是位千金!龙凤呈祥!双喜临门啊!”
萧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侧过头,目光贪婪地捕捉到被稳婆托起的、两个沾满血污的小小身体。
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母亲的骄傲与满足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痛苦。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极疲惫却无比安心的微笑,随即,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阿姒?!”蓝曦臣的狂喜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取代。他猛地扑到床边,全然不顾满室的血污狼藉,颤抖的手指急切地扣上萧姒冰冷的手腕,探向她的颈脉。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她的脸色白得透明,呼吸浅得如同没有。无论他如何呼唤她的名字,拍打她的脸颊,她都毫无反应。
“夫人?夫人!”侍女莺歌抱着襁褓,泪如泉涌,惊恐地望着这边。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蓝曦臣的心脏,将他拖回了那个冰冷刺骨的童年——母亲也是这样,在他无助的哭喊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相似的场景重叠,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他紧紧抱着萧姒尚有余温却毫无生气的身体,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涌出,滴落在她汗湿的鬓角,高大的身躯因巨大的悲痛而颤抖蜷缩。
“宗主!宗主您别急!”产婆见状,连忙上前查看,又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夫人这是力竭昏睡过去了!脉象虽弱但平稳,并无性命之忧!就是太累太累了,让她好好睡一觉,缓过劲儿来就好了!”
蓝曦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巨大的悲喜转换让他浑身脱力,几乎是瘫软地跪坐在床边冰凉的地板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从萧姒苍白却平静的睡颜上移开,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初为人父的茫然,望向被莺歌和另一个稳婆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的两个襁褓。
稳婆和医师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道喜。蓝沐稳重地安排着封赏事宜,内室渐渐恢复了秩序。
莺歌抱着一个襁褓,和抱着另一个的稳婆一同上前,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恭喜宗主!贺喜宗主!夫人生了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夫人只是太累睡着了……”
蓝曦臣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萧姒身上,声音带着劫后的沙哑:“阿姒……她当真无事?”
“千真万确!夫人吉人天相,睡一觉养养精神就好!”稳婆笃定道,心中也不由感叹这位宗主对夫人的情深意重,竟是连刚出生的孩子都顾不上看一眼。
蓝曦臣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支撑着站起身,想再次靠近萧姒。莺歌连忙轻声劝阻:“宗主,产房血气重,夫人此刻形容憔悴,想来也不愿您瞧见。不如等夫人醒了,梳洗一番再……”
蓝曦臣脚步一顿,望着萧姒疲惫不堪的睡颜,终究不忍打扰。他俯身,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克制的吻,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好,我就在外面守着。阿姒,好好睡,没事了……都没事了……”
他这才转身,目光终于落在那两个小小的、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上。莺歌和稳婆连忙将孩子抱近些。先出生的哥哥哭声洪亮有力,仿佛在宣告他的到来;晚一步的妹妹则因为早产月余,又经历了漫长的产程,哭声细弱如幼猫,小小的脸蛋皱巴巴、红彤彤的。
然而,在蓝曦臣眼中,这两个脆弱的小生命却瞬间点亮了他心中最柔软的角落,充盈着难以言喻的神圣与美好。这是他和予安的孩子!
巨大的幸福裹挟着酸楚的怜惜涌上心头——他们如此弱小,若是失去了母亲……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知道,他终将履行对萧姒的承诺,放她离去。
那么,在这离别之前,他只想贪婪地汲取这短暂相聚的每一分温暖,为两个孩子,也为自己留下足够抵御未来孤寒的回忆。
他轻轻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女儿娇嫩却有些冰凉的小脸,又碰了碰儿子挥舞的小拳头。两个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触碰,哥哥的哭声小了些,妹妹则微微动了动嘴唇。
蓝曦臣眼中含着未干的泪,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弧度。
他望着沉睡的萧姒,又看向怀抱着两个新生命的侍女,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崭新的责任:“从今日起,我蓝曦臣,便有了三个要守护一生的至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