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内室
深沉的暮色如浓墨般倾泻,将房间压得窒息。
侍女莺歌用温热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萧姒额间不断渗出的细密冷汗,又轻柔地将她颈后被汗水濡湿的长发挽起。
莺歌的面容早已褪去昔日的活泼烂漫,变得沉稳而隐忍,但看向萧姒时,眼底那份深切的痛楚却无法掩藏。
她端起床边小几上那碗盛在白玉碗中、色泽深褐、气味浓烈刺鼻的药汁,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终是忍不住低声劝道:“夫人……倒了吧。”
萧姒靠在厚厚的软枕上,昔日的丽色被病容与浮肿取代,神情是近乎麻木的平静。她虚弱地喘了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赐药’,你这是要我违背叔父旨意么?”
“什么赐药!” 莺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分明是一道催命的符箓!他们这是……”
话未说完,一只沉稳的手按在了莺歌肩上,止住了她即将出口的更多怨怼。
莺歌回头,对上蓝曦臣沉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只得将满腹的怨愤和不甘生生咽下,默默退开,将床侧的位置让给了他。
曾经的蓝大公子,如闲云野鹤般的风姿已荡然无存。眼前的泽芜君蓝曦臣,身着象征宗主威仪的华服,面容依旧俊雅,气度依然不凡,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与疲惫,那是承负家族重压的烙印。
蓝曦臣在床沿坐下,倾身细细查看萧姒的面色。
她的双颊浮肿得厉害,曾经清亮的眼眸也失了神采。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皓白却冰凉的手腕上,凝神诊脉。指下的脉象紊乱而微弱,让他眉峰紧蹙,神色凝重异常。
方才他虽制止了莺歌的“大不敬”,但莺歌的意思,与他心中所想,并无二致。
许久,他才收回手,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该清楚,若饮下此药,今夜……必然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他的目光掠过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面是他血脉的延续,也是此刻悬在她头顶的利刃。
一丝不忍终究掠过眼底,他几乎是艰难地补充道,“只饮一碗,药量不足……或许,能瞒天过海?”
萧姒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方才尚存的一丝犹豫,在身体深处不断加剧的沉重与隐痛中消失殆尽。她已行至悬崖边缘,再无退路,更无时间赌这微渺的可能。“不行……” 她的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决,“药效差之毫厘,结果便谬以千里。若被瞧出端倪,一切……都将功亏一篑。涣郎,你知道的,我已经……不能再等了。”
说罢,她不再看蓝曦臣,伸手接过那碗药。那深褐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液体,对她而言已不再陌生。
几个月来,以各种名目送入寒室的“补药”,早已让她习惯了这深入骨髓的苦涩。曾经那个最怕喝药的娇弱女子,如今竟能面无表情地,仰头将这一碗真正的“催命符”一饮而尽。喉间的灼烧感与腹中瞬间翻涌起的剧烈不适,都被她强行压下。
蓝曦臣看着她决绝的动作,心口仿佛被重锤击中。他知晓劝不住她,一声沉重的叹息逸出唇边,他再次执起她的手腕,指尖感受着那愈发急促紊乱的脉息,面色沉郁如窗外化不开的夜色。
萧姒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许是药力开始发作带来的麻木,或许是对蓝曦臣那份深沉却无力回天的爱意的最后感知,又或许是深埋心底、早已无从诉说的巨大痛楚终于走到了尽头。她豁出了一切,反倒不再恐惧。
内室死寂,只余下她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天气闷热异常,她双腿肿痛难忍,早已无法下地行走。
难耐的煎熬中,她偏过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望向身边那个模糊的身影。恍惚间,一句轻喃逸出苍白的唇瓣:“涣郎……劳烦你……为我抚奏一曲吧……若我先睡着了……也……不算太痛苦……”
刚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的莺歌,听到这句话,脚步猛地顿住。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哽咽出声,迅速低下头,强忍着汹涌的泪意,转身去为蓝曦臣搬琴凳。
清冷的玉笛被执起,置于唇边。蓝曦臣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痛楚被强行压下,只余下深潭般的幽寂。指尖轻挑,一曲《清心音》缓缓流淌而出。
然而,这曾经能安抚心神、澄澈灵台的仙乐,此刻传入萧姒耳中,却成了遥远时空的回响。
笛音与腹中骤然加剧、如同刀绞般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她的思绪在药力与痛楚的撕扯中,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过往。
一幕幕,在笛音的伴奏下,清晰得令人窒息。
白玉碗底残留的深褐色药汁,在摇曳的烛光下,折射出冰冷而残酷的光泽。
云深不知处的夜,从未如此漫长,如此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