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那句“疼之、爱之、惜之”的誓言还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重量。然而,当萧老夫人听到誓言后半段蓝曦臣对萧姒的称呼——“予安”时,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
“予安……?”老夫人气息微弱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转向蓝曦臣,带着询问,“是……你给阿姒取的字吗?”
蓝曦臣被问得微微一怔,随即,一抹罕见的、属于青年郎君的羞赧之色悄然爬上他如玉的面庞。他难得地微微低头,唇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再抬眼时,目光恭敬而坦诚:“回祖母,是晚辈所取。成婚前,晚辈便打听了萧家的习俗,知晓女子嫁入夫家后,若得夫君爱重,常由夫君另取一字以示亲昵与珍视。”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向身旁泪眼朦胧的萧姒,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柔情,“故而在成婚后,晚辈便为阿姒取了‘予安’二字。”
他握紧了萧姒的手,字字清晰,如同最郑重的承诺:“‘予安’,意为‘护予安一世安稳’。这是晚辈对阿姒的心意,亦是毕生所求。”
这番解释,如同暖流注入萧老夫人逐渐冰冷的心湖。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份贵重、此刻却为她孙女流露出少年情态的蓝氏宗主,听着他那份婚前便细心打听、婚后郑重取字的用心,眼中最后一丝审视和距离感终于彻底消散。
婚前就愿意放下身段去了解和尊重新妇的家族习俗,婚后更是将珍视之意融于字中,时刻提醒自己护她周全……这不仅仅是聪明明白,更是一片难得的赤诚真心。
这一刻,萧老夫人才真正地、从心底里接纳了蓝曦臣。不再是客套的“泽芜君”,不再是需要托付孙女的外人,而是切切实实成为了她萧家认可的、可以托付予安终身的家人!
“好……好……好!”萧老夫人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轻,却一声比一声充满了欣慰与释然。那枯槁的脸上,竟焕发出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光彩,是心愿已了的安然。
“只要你待她好……我便……好放心了……”她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神也变得格外柔和。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金夫人怀中那个粉雕玉琢、正兀自啃着手指、不明所以地嘿嘿笑着的金凌。
萧老夫人凝视着金凌天真无邪的笑脸,眼中流露出深深的、难以言喻的喜爱与……浓得化不开的遗憾。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诉说,声音飘渺,带着无尽的怅惘:“小阿凌……真可爱啊……瞧这眉眼……这精神劲儿……”她的目光越过金凌,投向窗外辽远却模糊的天空,那里面似乎藏着所有她无法触及的未来,“也不知道……老婆子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在有生之年……看见……我们予安的孩儿……像小阿凌这般……活泼可爱……”
这句话,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猝不及防地狠狠刺穿了萧姒强撑的理智!
一直努力维持着镇定、试图安慰祖母、甚至刚刚还沉浸在蓝曦臣誓言和祖母认可带来的短暂温暖中的萧姒,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懊悔、自责、恐慌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
“会的!会的……一定会的!”萧姒猛地扑倒在祖母身上,紧紧抓住她枯瘦的手腕,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哀求而变得尖利破碎,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从容温婉。
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泪水汹涌决堤,打湿了祖母的衣襟,“祖母!求您!求您别说这样的话!您会长命百岁的!您会好起来的!您一定能看见的!求您了!”
巨大的恐慌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只想抓住眼前的人,留住这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和温暖。她甚至忘记了片刻前自己还在寒室外的小径上,对蓝曦臣坚定地诉说着“尚未准备好成为母亲”的心声。
此刻,只要能留住祖母,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承诺任何事。
“阿姒不能没有您!不能!”她哭喊着,像个迷路无助的孩子,“祖母……阿姒……阿姒还需要您啊!需要您教我怎么做一个好妻子……更需要您教我怎么做一个好母亲!阿姒什么都不懂……您不能丢下我!祖母!求您了!” 她将脸深深埋进祖母冰冷的手掌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泣不成声。
这一刻,她不再是云深不知处端庄持重的蓝氏宗主夫人,不再是锦官城萧家聪慧冷静的大小姐,她只是一个即将失去至亲庇护、恐惧无助的孙女。
她关于“孩子不应是家族筹码”的坚定信念,关于“尚未准备好”的清醒认知,在祖母生命流逝的残酷现实和对至亲挽留的绝望哀求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开始无声地、痛苦地崩塌。
萧老夫人没有回答她撕心裂肺的恳求。她只是任由萧姒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目光依旧哀伤地、深深地望着那遥不可及的远方,仿佛透过虚空,看到了某个萧姒无法触及的终点。
这无声的凝望,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萧姒心碎。
她紧紧抱着祖母,哭得肝肠寸断,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依恋都哭出来。
寒室外小径上那点冲破冻土的春草带来的微弱希望,此刻被这浮荫榭内沉重的死亡阴影彻底覆盖。3
太好哭了,别刀了别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