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老夫人弥留赠真言

萧姒心如刀绞，匆匆与蓝启仁说明缘由，便带着蓝曦臣和贴身侍女莺歌，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锦官城萧家。

萧家园林深处，浮荫榭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痛。

萧老夫人气息奄奄地倚靠在萧夫人怀中，面色灰败，呼吸微弱。金夫人抱着尚且懵懂的金凌坐在床边一侧，强忍着哀伤，与老夫人低声说着体己话，试图宽慰。萧宗主背着手站在床榻不远处，脸色凝重如铁，目光沉痛。萧元翊则直挺挺地跪在床前的地上，紧咬着下唇，眼中是难以抑制的悲戚。

萧姒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房内，看到这景象，目光触及祖母那枯槁消瘦的面容，连日来的焦虑与悲痛瞬间决堤。她扑跪在床榻前，紧紧抓住祖母冰冷的手，哀声恸哭：“祖母！祖母！阿姒回来了……您看看我……”

萧老夫人听到这熟悉的呼唤，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她强撑着一抹极其虚弱的笑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抚摸着萧姒散乱的发丝，气若游丝：“来了……好……好……”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跟在萧姒身后的蓝曦臣，带着长辈最后的慈爱，“孩子……到我跟前来……让祖母……好好看看……”

“是，祖母。”蓝曦臣声音低沉而郑重，快步上前，在萧姒身侧同样蹲跪下来，握住了老夫人另一只枯瘦的手。

萧老夫人努力维持着那抹笑容，仿佛只是寻常的祖孙叙话，用玩笑般的语气宽慰着哭泣的孙女：“傻丫头……哭什么……祖母好着呢……不许哭……不吉利……”这强装出来的轻松，却让房中众人心头更添酸楚。

她的目光在蓝曦臣和萧姒紧握的手上停留片刻，脸上露出欣慰之色：“看见你们两个……如今这般恩爱……琴瑟和鸣……祖母……也就放心了……”她喘了口气，积蓄着力量，看向萧姒，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叮嘱道：“予安……记着……夫妻之道……贵在……尊重与自由……此二者……是维系婚姻……最根本的基石……”

“夫妻间……若有龃龉……切记……不可赌气……冷战……沉默……是最伤人的刀子……比争吵……更甚……”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饱含着人生智慧，“两个人……要……互相体谅……互相包容……莫因小事……便冷了心肠……冷了……情分……这是大忌……”她看向蓝曦臣，带着一丝长辈的“告状”意味，却又充满爱怜，“特别是你……曦臣……他是家主……是一宗之尊……肩上担子重……予安……你作为他的妻子……要多体谅他……支持他……”

“祖母……”萧姒心头酸涩难当，忍不住带着哭腔撒娇般地唤了一声，仿佛这样就能留住眼前人，“我不依！您总是偏心他！”

萧老夫人无奈地看了萧姒一眼，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她的额头，眼神却宠溺到了极点：“我还不了解你……你这孩子……从小主意就正……”说完，目光便胶着在萧姒脸上，充满了无尽的留恋与不舍。

萧姒努力挤出笑容，故作乖巧地依偎在祖母手边，试图用笑容驱散那浓重的悲伤。这一刻的其乐融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泡沫。

老夫人喘息片刻，目光转向蓝曦臣，那份郑重与托付之意更加明显。

“曦臣……”她声音越发微弱，却字字清晰，“两个人……相伴久了……当初的炽热……便会化作……细水长流的……亲情……彼此……早已是骨肉……离了谁……家……都不再完整……”她深深看着蓝曦臣，带着最后的恳求与决断，“要维系好这个家……需得你们……同心同德……一人之力……难以为继……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然……若真有那么一日……”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清醒，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不愿再携手同行了……你……定要告诉老婆子一声……我萧家……来接她回家！”

“可……若是她犯了错……”她的目光又温柔下来，看向萧姒，“只要……不是伤天害理、背弃人伦的大错……望你……念在夫妻情分……多多包涵……若她执拗……你告诉我……祖母……来说她！”

这字字句句，皆是血浓于水的至深亲情，是祖母为心爱的孙女在生命尽头所能谋划的最后一道屏障，一份沉重而无私的托付与庇护！

听着这近乎遗言的嘱托，萧姒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萧老夫人吃力地抬起手，用指腹替她拭去泪水，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疼惜与不舍，语气却依旧带着熟悉的“责备”：“都……多大人了……还这么爱哭……真是……没用……”

这轻飘飘的“没用”二字，落在在场每一个人心上，都重逾千斤。没有人会觉得这是真正的指责，那语气里蕴藏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超越生死的疼爱！

蓝曦臣自幼通晓人情，心思剔透，如何听不出这字字泣血的托付？更何况，眼前这位垂危的老人，是予安最敬重、最依赖的祖母。

蓝曦臣神色肃然，他松开握着老夫人的手，退后一步，对着病榻上气息微弱的老人，郑重无比地竖起三指，声音清晰而有力，如同磐石撞击玉磬：“祖母在上，蓝涣在此立誓！”他的目光坦荡而真挚，直直看向萧老夫人，“此生此世，待予安，必当疼之、爱之、惜之！不离不弃，护她周全！若有违此誓，天人共……” “诛”字尚未出口，已被萧老夫人用尽力气微微摇头制止。

听到他前半句斩钉截铁的誓言，萧老夫人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仿佛看透世情的淡淡笑意，没有言语，只是将目光转向泪眼婆娑的萧姒，递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提醒，仿佛在说：“誓言虽重，人心易变，我的予安，你终究要靠自己。”

萧姒读懂了祖母的眼神，她含着泪，迎上蓝曦臣的目光，眼中虽有未干的泪痕，却清晰地映照出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她信他此刻的真诚，信他蓝涣的为人。

然而，她内心深处也回响着祖母无声的告诫。男子的承诺，在情浓之时自然字字真心，可这真心能持续多久？世间从不乏情深意重的誓言，可又有多少能抵得过岁月磋磨、世事变迁？真诚专一、从一而终的好男子，终究是凤毛麟角。

蓝曦臣泽芜君，名满仙门，端方雅正，是世家子弟的楷模。他的承诺，比黄金更重。可是……人心，是这世间最难测、最无法保证的东西。

盛名之下，是否就一定能确保他永不负心？即便他是仙门百家景仰的泽芜君，也不能就此盖棺定论！未来的路还长，变数太多太多。

萧姒紧紧回握住祖母的手，感受着那指尖微弱的脉搏，也握住了自己心中那份清醒与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