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正厅(数月前)
金子轩,这位兰陵金氏与锦官萧家共同的嫡系血脉,其葬礼极尽哀荣,白幡如雪,缟素漫天,哭声响彻云霄,风光之盛,映衬着另一场葬礼的无限凄凉。
谢重楼,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他死时,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禅衣,倒在穷奇道冰冷的血污与尘土之中,像一片被狂风骤雨打落的枯叶。
不明真相的修士们围着他的遗体,如同围观一件无主的遗弃物,议论纷纷。
“瞧着像个游方和尚,误闯进来送了命,真是晦气!”
“是啊,无人认领,可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找张破草席裹了,寻个乱葬岗一埋,干净省事!”姚家弟子满不在乎地嚷嚷。
“就是!费那功夫作甚?谁知道他是不是跟那邪魔外道一伙的!”霍家弟子更是口吐恶言,极尽轻贱。
就在这令人心寒的喧闹中,姑苏蓝氏与锦官萧家的弟子几乎同时挺身而出。
蓝氏弟子神色肃穆,声音铿锵:“诸位慎言!此位道长于穷奇道万鬼环伺之际,拼死护住我蓝氏主母性命,此乃再造之恩!恩公遗体,理应交由我姑苏蓝氏,我族必以最高礼仪,厚葬英灵,以全恩义!”
萧家弟子亦紧随其后,语气斩钉截铁:“此乃我锦官萧氏姑奶奶的救命恩人!萧家上下感念其恩德如山,自当奉还恩公遗蜕,风光大葬,立碑铭志,以慰在天之灵!”
这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却遭逢姚、霍两家弟子的横加阻挠。
“人都凉透了,还讲究这些虚头巴脑的排场作甚?草席一卷,黄土一埋,省时省力,岂不痛快!”姚家弟子梗着脖子叫嚣。
“说得对!穷奇道那鬼地方,他一个和尚跑去作甚?还那么‘巧’救了蓝夫人?我看其中必有蹊跷!指不定就是那夷陵老祖设下的圈套!”霍家弟子恶意揣测,言语诛心。
争执迅速升级,从口角演变为推搡,火药味弥漫整个金麟台。事态越闹越大,最终惊动了正在偏厅议事的诸位宗主。
消息传到刚刚苏醒、形容枯槁的萧姒耳中,刹那间,悲愤如岩浆喷涌!悲的是重楼为救她身死道消,死后竟连最后的尊严都要被这群宵小践踏;怒的是这些蝇营狗苟之辈竟敢如此亵渎恩人!
她不顾侍女哭求阻拦,强撑着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喧嚣的漩涡中心——金麟台正厅。
当萧姒苍白如纸、扶着门框剧烈喘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整个喧嚣如闹市的大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所有的目光,惊愕的、探究的、心虚的、算计的,都聚焦在她身上。
“阿姒!”蓝曦臣第一个反应过来,身影如电般掠至她身边,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温润的眸子里盛满了无法掩饰的焦灼与心疼,“你怎么来了?你的身子经不起……”
萧姒冰凉的手指轻轻按在蓝曦臣扶着自己的手臂上,示意他安心。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冰碴,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缓缓扫过全场,最终死死钉在姚宗主和霍宗主脸上,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却字字如刀:“我……听闻了一些事,心中困惑难解,特来……向姚宗主、霍宗主……讨教一二。”
她顿了顿,积聚起全身力气,那目光中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敢问二位宗主,我那舍命相救的恩人——那位在穷奇道,以血肉之躯为我挡下万鬼噬身之劫的僧人,他的遗骨……为何至今仍曝于荒野,不得……入土为安?!”
她的质问,虚弱却清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凭什么?!”萧姒的声音因极致的悲愤而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颤抖。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挡了重楼的轮回之路”,电光火石间,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攫住了她——不能说!*绝不能暴露重楼的身份!绝不能让他们知晓他们之间那早已随风而逝、却足以被世人唾液淹没的过往!
这不仅是为了保全她自己残存的名声,更是为了守护重楼死后那皎如明月的清誉,绝不能让这些肮脏的猜疑玷污了他!这念头带来的巨大悲凉与讽刺,让她浑身冰冷,怒火却烧得更旺。
她强行咽下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如同九幽寒泉:“挡了我萧姒救命恩人的往生极乐之路,你们——可曾想过,自己是否担得起这阻人轮回的业障?!”
“蓝夫人此言差矣!未免太过咄咄逼人!”霍宗主被当众质问,老脸挂不住,又见萧姒不过一介女流,且病弱不堪,顿时端起年长的架子,板着脸训斥道,“即便我门下弟子言语或有不当之处,也该知晓尊卑礼数,岂能以这等态度质问长辈?我虚长你数十载,受你一声尊称,不过分吧?”
萧姒的目光倏然转向他,那眼神中的轻蔑与彻骨的寒意,竟让霍宗主心头一凛,气势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
“尊称?长辈?”萧姒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霍宗主,你我两家素无往来,非亲非故,你攀的是哪门子的亲?认的是哪门子的长?这份自来熟的功夫,晚辈倒是……望尘莫及!”
她强撑着向前一步,单薄的身躯仿佛蕴藏着惊人的力量,气势陡升:“至于年长?哼!空活了一把岁数,却连‘死者为大’、‘恩义如山’的人伦纲常都抛诸脑后,只会倚仗年岁,搬弄些陈腐规矩压人!你——也配在我面前妄称‘长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萧姒!你……你放肆!目无尊长!”霍宗主被这番毫不留情、字字诛心的斥责怼得面红耳赤,指着萧姒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气急败坏却词穷句短。
萧姒言辞之犀利,连一贯重视礼法规矩的蓝启仁都听得眉头紧锁。他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温言劝道:“阿姒,你重伤初愈,气血两亏,最忌心绪激荡。快莫要再言,身子要紧。”
蓝曦臣立刻上前一步,将萧姒更严密地护在自己身后,脸上依旧是那温煦如春风的笑容,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冰针,精准地刺向霍宗主:“叔父所言极是。阿姒确需静心调养。”他转向霍宗主,语气平和,眼神却锐利如鹰隼,“若是一些不知所谓、只知倚老卖老、徒增是非口舌之人,能识趣些,莫要在此聒噪惹阿姒烦忧,想必……她这沉疴病体,康复起来,也能更快几分。”
蓝曦臣这般温文尔雅、言辞恳切却暗藏机锋的“劝诫”,效果立竿见影。
厅内不少本就对霍宗主不满或看透其虚伪之人,皆忍不住以袖掩面,低笑出声。霍宗主一张老脸涨得紫红,气得浑身哆嗦,几欲昏厥。
见霍宗主被蓝氏夫妇联手挤兑得颜面尽失,一直作壁上观、眼神闪烁的金光善终于按捺不住。
他脸上堆起惯有的、悲天悯人般的伪善笑容,眼中却精光四射,故作关切地插言道:“玉体要紧,万分保重。只是……”他话锋一转,探究的目光落在萧姒脸上,“听夫人言语,似乎识得那位僧人?不知可否告知其来历根脚?也好让吾等知晓是哪位高僧大德,竟得夫人如此回护?”他叹息一声,语气带着虚伪的惋惜,“不过一个方外之人罢了,尘缘已了,你又何苦为了他如此大动肝火,伤及自身根本?这……实在是不值当啊!”
“不值当”三个字,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星火!
萧姒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金光善那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之物的语气,将她心中压抑的悲愤彻底引爆!什么叫不值当?重楼为了她毫不犹豫舍弃的生命,在他们这些道貌岸然之辈眼中,就如此轻贱如尘吗?!
金光善的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厅内压抑的议论。窃窃私语声四起,无数道或好奇、或猜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在萧姒和金光善之间逡巡。
金光善见效果达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趁热打铁,抛出了那个最恶毒、最诛心的问题,语气充满了“困惑”与“关切”:“在下只是心中存疑,百思不得其解。这位僧人……他缘何会如此凑巧地出现在穷奇道那等凶险之地?又缘何……如此‘奋不顾身’地为了救蓝夫人你,而‘恰好’殒命于那夷陵老祖魏无羡之手?这其中……是否暗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隐情”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如同淬毒的暗箭。
萧姒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为什么?她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重楼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他要为她做到如此地步?为什么……死的偏偏是他?!
金光善那伪善的面孔和字里行间暗藏的恶意揣测,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脖颈,让她窒息。什么叫“被夷陵老祖残忍杀害”?他们想将重楼的死也归咎于魏婴?还是想借此暗示她与重楼、甚至与魏婴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龌龊勾当?
“不值当……呵呵……”萧姒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巨大的悲伤和愤怒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智堤防,
“他……”萧姒张了张口,那个深埋心底、刻骨铭心的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她要为她的重楼正名!要让世人知道,他不是无名之辈!
“这位高僧,”蓝曦臣沉稳如磐石的声音再次响起,恰到好处地接住了萧姒即将倾泻而出的悲鸣与真相。
他上前一步,用坚实的臂膀将濒临崩溃的妻子紧紧护在怀中,面向神色各异的众人,朗声宣告,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每一个角落:“正是那位名动四方、素有‘闲云野鹤’之称的义士——谢重楼,谢公子!”
“谢重楼?”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低低的惊呼。
那个行侠仗义、不拘一格的奇人谢重楼?竟然是他?!
蓝曦臣神色庄重肃穆,语气中充满了真挚的感佩与沉痛的哀思:“谢公子义薄云天,高风亮节,乃当世真豪杰!他不仅对吾妻萧姒有舍身相救、再生父母般的大恩,”他目光环视全场,带着蓝氏宗主不容置疑的威严,“更对当年云深不知处罹遭大难,携带三千卷宗门典籍于危难间奔走的蓝某,有过雪中送炭、鼎力相助的如山恩义!此恩此德,我姑苏蓝氏阖族上下,永世铭记,不敢或忘!”
他对着虚空,对着谢重楼可能存在的英灵,深深一揖,姿态谦恭而真挚:“如此深恩厚义,我蓝曦臣与内子,乃至整个姑苏蓝氏,皆感铭五内,无以为报!今日,我蓝曦臣在此立誓,必以宗主之礼,风光厚葬恩公谢重楼!以慰其在天英灵!若再有任何人,胆敢对恩公遗体不敬,对其声名妄加揣测诋毁,便是与我姑苏蓝氏为敌!蓝氏上下,必倾力讨还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