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的气息透过窗棂缝隙渗入,带着云深不知处特有的清冷。
蓝曦臣推门而入的步子极轻,如同怕惊扰了月光下凝结的露珠。室内只余一盏昏黄的壁灯,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素净的地板上。
他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床榻。只见萧姒侧身蜷卧着,背对着门的方向。她睡得很不安稳,方才的动作似乎将一角的锦被带落在地。
蓝曦臣无声地行至榻边,弯下腰,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拾起那方滑落的被褥。布料微凉,带着夜露的湿气。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妻子身上。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侧卧的轮廓,单薄得令人心惊。她的耳后、纤细的脖颈一侧,竟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在微弱光线下闪着微光,如同清晨草叶上不堪重负的露珠。
她梦到了什么?
又是那多年来,如同跗骨之蛆般纠缠不休的梦魇吗?
蓝曦臣捏着被褥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心疼与忧虑。
她的身子,比他记忆中、比他想象中还要纤瘦单薄。
此刻,当他小心翼翼地将拾起的锦被重新搭在她身上时,隔着柔软的寝衣,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肩胛骨的轮廓,那是一种近乎嶙峋的触感,无声地诉说着她近来承受的无形重压。
蓝曦臣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榻边轻轻坐下。他低下头,借着昏昧的光线,凝视着萧姒沉睡的容颜。
即使在梦中,那痛苦也未曾远离。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浓密的眼睫不安地颤抖,原本嫣红的双唇此刻也失了血色,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没有出声唤醒她。惊扰一个深陷梦魇的人,往往只会带来更大的痛苦。
他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如同拂过最珍稀的薄瓷般,将她颊边一缕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他仔细地将被角掖好,确保每一处缝隙都被温暖包裹,动作专注而虔诚。
萧姒不知道自己昏沉了多久。时间的流逝在深沉的痛苦与不安的梦境中变得模糊不清。然而,在意识沉浮的间隙,在她从深不见底的黑暗挣扎着转向浅眠的朦胧地带时,她总能感觉到一种恒定的、令人安心的存在。
有时,是低沉舒缓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熟悉的韵律本身便是慰藉;有时,是清越悠扬的箫声,是那首她最熟悉的、属于他的旋律《清心音》;而更多的时候,并无言语也无乐声,只有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坚定而温柔地包裹着她微凉的手,十指相扣。
这些日子,每当夜色最深沉的时刻,当萧姒的意识终于得以从梦魇的泥沼中暂时挣脱,从深眠的黑暗缓缓浮向浅眠的岸边时,她总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就在她的身边。
不是坐在床边,而是真真切切地躺了下来。
随后,她整个人便被小心翼翼地、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无比珍视的姿态,纳入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之中。
那怀抱是炽热的,驱散了她骨子里的寒意和恐惧;那气息带着蓝曦臣独有的、令人心安的冷香,丝丝缕缕地将她缠绕、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