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金麟台的魏无羡,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困兽。他漫无目的地在崎岖的荒野中跌撞前行。
“呃啊!”他再一次被凸起的树根狠狠绊倒,重重摔进冰冷的泥泞里,溅起的污水糊了满脸。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感觉四肢百骸都灌满了沉重的铅块,又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着。
“魏无羡……”一个沙哑、充满诱惑的低语仿佛直接在他颅骨内响起,“你快要控制不住了……”
“看啊……”另一个尖细、充满恶意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狂喜,“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的痛苦,你的悔恨,你的绝望……多么甘美的养料!”
“愤怒吧,憎恨吧!释放出来!”无数扭曲、重叠的声音在他混乱的识海中尖啸、蛊惑,如同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在撕扯他的理智,“你逃不掉的……魏无羡!魏无羡!魏无羡——!!”
“闭嘴!都给我闭嘴!”魏无羡痛苦地蜷缩在泥泞中,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却无法阻挡那来自灵魂深处的魔音灌耳。
他发出野兽般低沉而绝望的嘶吼,身体因剧烈的精神冲击而痉挛颤抖。陈情不知何时已紧紧攥在手中,冰冷的笛身此刻却仿佛烙铁般滚烫,其上萦绕的怨气正疯狂地呼应着他体内翻腾的戾气,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咆哮着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旋转,金麟台上师姐摔倒时苍白的脸、萧姒刺来时冰冷的剑光、金夫人惊恐的呼喊、温情那滩金色的灰烬……
无数破碎而血腥的画面疯狂闪回、重叠。荒野的风声,在他耳中化作了万鬼的哭嚎与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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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低垂,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巨幕,沉沉压在不夜天城巍峨的轮廓之上。
山脚下,早已汇聚了来自各仙门的修士,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汇聚成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暗流。
高耸的城墙之上,悬挂着数十具尸体。
它们如同破败的风筝,在傍晚的冷风中无力地摇晃、碰撞。
那些是温氏残余的门生、甚至是一些无辜的妇孺。
尸体姿态扭曲,衣衫褴褛,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在青灰色的城墙上涂抹出狰狞的图案。
金家主有言,四大世家将在不夜天召开誓师大会,将这些“温氏余孽”曝尸三日,为首者更要挫骨扬灰,以儆效尤,昭示所谓“天道”。
城墙下的人群对着这残酷的景象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中充满了自以为是的审判与冷酷的快意。
“啧啧,瞧见没,这就是下场!跟温狗沾边的,没一个好!”
“鬼将军温宁?呵,果然是个疯的!说是去金麟台请罪,结果呢?又发狂了,大开杀戒!要不是金宗主和蓝夫人当机立断……”
“活该!魏无羡那条疯狗教出来的东西,能有什么好?自己都控制不住,还放出来咬人,迟早被反噬!”
“我看快了!兰陵金氏这次真是倒了血霉,金子轩公子那么年轻有为……”
“姑苏蓝氏才冤!穷奇道上死的三十多个,大半是蓝家的精英!他们本是去调解的,结果……”
“好在把那鬼将军和他那姐姐彻底烧成灰了!听说挫骨扬灰,魂飞魄散!一想到之前有这么个东西飘着,我夜里都睡不安稳!”
“温狗就该是这个下场!现在魏无羡那魔头总该知道怕了吧?”
“今夜的誓师大会,就是要商讨怎么对付他!几位家主都放话了,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哼,他要是识相,以后就老老实实缩在乱葬岗那个鬼地方,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他要是还敢出来?哼,只要他敢露头,就……”
就在这片充满恶意和喧嚣的议论声中,一个身着刺目红衣的身影,是魏无羡。
他死死盯着城墙上那些随风晃动的、熟悉又陌生的躯体,瞳孔深处仿佛有血海在翻腾。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魏无羡的耳膜,刺穿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温宁……温情……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困兽濒死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他再也无法忍受!
身影如鬼魅般暴起,带起一片猩红的残影。
瞬间,他已出现在那个正唾沫横飞说着“只要他一出来,就……”的修士面前。一只冰冷、带着血腥戾气的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扼住了那修士的咽喉!
“温氏人呢?!”魏无羡的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渣。
那修士被掐得眼球暴突,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温氏人呢?!”魏无羡又问了一遍,眼中血光更盛,杀意如同实质的寒冰。他手指猛地发力!
“咔嚓!”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起。那修士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垂下,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绝对的死寂瞬间笼罩了人群!
所有修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酷到极致的杀戮惊呆了,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他们看着那具软倒的尸体,再看看眼前这个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红衣魔头,握剑的手都在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魏无羡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冰冷地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他周身翻涌的怨气浓稠得如同墨汁,几乎要将光线都吞噬,陈情笛身的血色符文在怨气中明灭不定,散发出不祥的红光。
“还有……”魏无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重复着刚才被打断的话,“……就怎么样?”
“是…是魏无羡!”
“陈情!是陈情笛!”
“快!快去禀报家主!魏无羡来了!”
恐惧终于引爆了人群。有人失声尖叫,有人惊慌失措地想要后退,更多人则下意识地抽出佩剑,寒光闪闪的剑尖颤抖着指向那个孤立的红衣身影。
“呵……”一声冰冷的、毫无温度的轻笑从他唇边溢出。
他缓缓抬起紧握陈情的手,手心早已被笛身尖锐的棱角刺破,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流下,一滴,两滴,落在冰冷的泥土上,绽开刺目的暗红花。
魏无羡将染血的陈情凑到唇边。
呜咽——!
一声凄厉、尖锐、仿佛能撕裂魂魄的笛音骤然响起!并非狂暴的进攻,而是低沉、舒缓得诡异,如同来自九幽的招魂曲。无形的音波却带着千钧巨力,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众人胸口!
“噗!”
“啊——!”
“呃啊!”
惨叫声连成一片。
数十名围拢的修士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掀翻在地!
看着满地如同蛆虫般挣扎的修士,魏无羡缓缓放下了陈情。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们,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谑:“怎么不说了?你们刚才不是很能说吗?要把我怎么样?”
一个被压得口鼻溢血的修士,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恐惧,挣扎着嘶喊:“魏…魏婴!你若有…真本事,就去…誓师大会!跟…跟那些家主们…一决高下!欺负我们…这些没有还手之力的…低阶修士…算什么…本事?!”
“低阶修士?”魏无羡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他面前,蹲下身,沾满自己鲜血的手再次狠狠扼住了那修士的脖子,力道之大,让对方瞬间翻起了白眼。
“低阶修士……”魏无羡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就一定要容忍你们吗?你们跟我……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一直……都容不得我?”他眼底的猩红翻涌,映照着对方因窒息而扭曲的面孔,仿佛在审视一个可悲的笑话。
那修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脸色由红转紫,眼看就要断气。
魏无羡死死盯着他,手指的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时间仿佛凝固了。就在那修士瞳孔开始涣散的瞬间,魏无羡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那是属于“魏无羡”而非“夷陵老祖”的最后一点清明。他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呕……”那修士像濒死的鱼一样瘫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干呕,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看向魏无羡的眼神只剩下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魏无羡缓缓站起身,看着地上惊恐万状的人群,身体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着。脸上交织着痛苦、愤怒、茫然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他不再看他们,再次举起了陈情。
笛音再起,尖锐刺耳。地上哀嚎的修士们如同被重击,瞬间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是城内的守卫或被惊动的其他修士赶来了,足有数十人之多。
魏无羡握紧手中冰冷刺骨、又被鲜血浸润的陈情,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新来的敌人。他周身翻腾的怨气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焰,眼神扫过他们,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只吐出四个字:
“不想死,滚。”
他不再理会那些惊疑不定、举着剑却不敢上前的修士。他挺直了那被沉重命运压得几乎佝偻的脊背,红衣在暮色晚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浴血的战旗。他握紧陈情,一步步,坚定地、决绝地向着不夜天城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城门走去。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凝固的鲜血与绝望之上。
无形的煞气如同实质的浪潮,随着他的前进向前推进。
那些新赶来的修士,被他眼中那毁天灭地的疯狂和手中那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陈情所慑,竟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地狱深渊的道路。
城墙上,那张宣告着“曝尸三日”、“挫骨扬灰”、“誓师讨伐”的金氏告示,被凛冽的怨气风刃撕扯着,碎裂成无数纸片,如同祭奠的纸钱,纷纷扬扬,飘落在他走过的血路上。
魏无羡的身影,最终没入不夜天城那巨大、黑暗的城门阴影之中。
这笔浸透了鲜血与灰烬的账,今夜,就在这不夜天城,该彻底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