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的绸缎与丧幡在晚风中无声飘荡,将整个金麟台浸染在一片死寂的哀恸之中。
魏无羡悄无声息地潜行在阴影里,像一道游移的鬼魅。
乱葬岗上被温情银针制住的三日昏睡,醒来时只余一片冰凉的空寂。温氏众人早已化为枯骨,天地之大,竟似再无他魏无羡的容身之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混杂着绝望与自毁的冲动,驱使着他潜入了这座此刻对他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的金陵台。
刚绕过一处回廊,便听得人声。他身形一晃,敏捷地隐入嶙峋的假山之后。
两名金氏弟子匆匆走过,低语声如细针扎入耳中,字字清晰,句句诛心:“……温氏那些人……早死了……挫骨扬灰……”
魏无羡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紧,窒息感汹涌而来。他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目光投向灯火通明的主殿——斗妍厅。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目刺眼的白。
金夫人与江厌离一身缟素,面容枯槁,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素瓷人偶,沉默地守在一副华贵的棺椁旁。那里面,躺着她们共同失去的至亲——金子轩。
“阿离,”金夫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疲惫,她轻轻拍了拍江厌离的肩,“你先去歇息片刻吧,这里有母亲守着就好。你这样熬着,身子怎么受得住?”
江厌离缓缓摇头,视线未曾离开棺木半分。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小小的金凌尚在沉睡。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透着磐石般的固执:“母亲,我没事的。让我……再多陪子轩一会儿。”
金夫人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眼中痛色更浓。
半晌,她终是被一旁的侍女搀扶起身。“你这样不行,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然而,当她的脚步刚刚踏出斗妍厅那沉重的门槛,隔绝了内里微弱的光线和江厌离的身影,那强撑的堤坝瞬间崩塌。廊下清冷的月光映照着她瞬间垮塌的脊背,她再无力维持平素的威严端庄,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缓缓地、无声地沿着冰冷的门框滑坐到地上。
她像个迷失在无边黑夜里的孩子,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她死死咬住下唇,压抑着即将冲口而出的悲鸣,只余下喉咙深处破碎的、细不可闻的呜咽。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金夫人被泪水模糊的视线边缘,一个突兀的黑影在廊柱的阴影下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丧子之痛与高度的警觉瞬间压倒了悲泣,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如受伤母兽般的锐利寒光。
“谁?!”一声厉喝,带着哭腔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威严,骤然划破死寂的夜空。
那黑影在她出声的刹那,如鬼魅般迅速缩回一座石雕之后,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金夫人的心弦绷得更紧。
金子轩尸骨未寒,金麟台竟有宵小窥伺?
她挣扎着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瞬间惊动了殿内的江厌离。
“谁在那里?!”她再次喝问,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凄厉,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魏无羡方才躲在假山后,视线穿过雕花的窗棂,已捕捉到了殿内那个穿着素白孝服、抱着婴孩的孱弱身影。1
这段好虐啊,看得我心都揪紧了
无需看清面容,那刻入骨髓的熟悉感便足以让他确认——那是他的师姐,江厌离。
此刻,他本只想远远地再看一眼,再看一眼那个曾经给予他无限温暖的人。
却万万没想到,竟会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在如此惨烈的境地下,与她在咫尺之间正面相对!
江厌离闻声站起,抱着金凌快步走到门口。
魏无羡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抽痛起来。
江厌离也完全怔住了。
她呆呆地望着石雕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黑衣,红发带,即使在最深的夜色里,她也绝不会错认的身影。
滚烫的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她也只是愣愣地望着他。
隔了一年的生死离别,物是人非。
此刻的重逢,没有半分喜悦,只有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悲痛横亘在两人之间。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沉重的死寂。
魏无羡最先从那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一丝神智,强烈的负罪感和恐慌攫住了他。
他不能待在这里。
“阿羡!”就在他转身欲逃的刹那,江厌离那声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熟悉的呼唤,如同定身咒语般牢牢钉住了他的脚步。
魏无羡僵硬地转过身。
月光下,穿着刺眼孝服的师姐,抱着襁褓中的金凌,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他眼中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他不敢祈求原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犯下的是何等无法挽回的罪孽。
江厌离看着眼前这个形容狼狈、泪流满面的师弟,心中翻江倒海。是质问?是怨恨?是悲伤?还是……那早已刻入骨血的、无法斩断的姐弟之情?一时间,万般滋味涌上心头,竟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此刻,金夫人终于彻底看清了黑影的真容!
“魏无羡——!!!”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如同淬毒的利箭,带着刻骨的恨意,猛地撕裂了夜空!
“来人!来人哪——!魏无羡潜入金麟台了!!!”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尖锐刺耳,在整个寂静的庭院中疯狂回荡。
金夫人状若癫狂,涕泪横流,手指颤抖地指向魏无羡藏身的石雕方向,“来人——!魏无羡来了!!!”
“抓住他——!抓住夷陵老祖魏无羡!!!”
“快来人——!魏婴来了!给我把他抓起来!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