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静坐一旁,琉璃色的眼眸始终未曾离开魏无羡。
“唉,你们说,这门亲事怎么样?”魏无羡晃着酒杯,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不等旁人反应,又兀自挥了挥手,像要驱散什么,“算了,师姐喜欢便好。” 他猛地转向蓝忘机,眼底骤然燃起难以抑制的愤懑,“蓝湛!我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嚼舌根,说我师姐配不上金子轩那个金玉其外的家伙!可在我魏无羡眼里,明明就是那只开屏的花孔雀,配不上我师姐一根头发丝儿!” 越说越激愤,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手中的酒碗被他“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桌上,碗中残酒四溅,桌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依偎在他腿边的阿苑惊得一颤。
小家伙下意识地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魏无羡的手腕,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懵懂的担忧和安抚,怯生生地望着他。
那纯真的目光像一泓清泉,瞬间浇熄了魏无羡心头的无名火。他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对上阿苑的视线,脸上凌厉的线条顷刻柔和下来,甚至漾开一个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的笑容。
他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阿苑软乎乎的脸颊,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蓝湛,你知道吗?”魏无羡抬起头,望向虚空,眼中盛满了纯粹的憧憬和温暖的光,声音也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我师姐她,配得上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我和江澄,我们小时候就发过誓的,”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认真,仿佛在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誓言,“一定要让师姐的大礼,在一百年内,人人提起来都叹为观止,赞不绝口!没有人能比得上!我要亲眼看着师姐,穿着最华美的嫁衣,风风光光地礼成!让所有人都知道,云梦江氏的大小姐,是何等尊贵无双!”
蓝忘机静静地听着,望着魏无羡此刻熠熠生辉、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侧脸。
他能感受到魏无羡话语中对江厌离那份毫无保留的敬爱与维护,那份少年时许下的、想要为至亲之人撑起一片天的赤诚心愿。这份炽热的情感让蓝忘机心头微动,他沉吟片刻,最终只是低低地、清晰地回应了一声:“嗯。”
魏无羡脸上的光彩并未持续太久。那憧憬的笑容如同被风吹散的烛火,迅速黯淡、熄灭。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极苦涩的弧度,自嘲般低语:“呵…没想到啊,没想到。现在,我却是连看…也看不到了……” 声音里的落寞和无力感,比之前更甚。他不再是那个能为师姐撑腰、能实现诺言的云梦大弟子了。这份缺席,是扎在他心上的另一把刀。
或许是觉得气氛太过沉重,也或许是不愿再沉浸于无法改变的遗憾,魏无羡深吸一口气,默契地转移了话题,语调恢复了惯常的随意,转向蓝忘机:“你呢?含光君日理万机,不过近来应该也没有很忙吧?”
蓝忘机目光微敛,如实回答:“近来数月,除却金、江两家筹备婚事,确无旁的大事。”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稳。
魏无羡正欲再调侃两句,忽然感觉怀里传来一阵异样的灼热!他脸色一变,迅速伸手入怀,掏出一张绘制着繁复咒文的黄色符箓——正是他用来监测乱葬岗核心区域异常的警报符!
那符箓在他掌心剧烈震颤,符纸边缘竟无火自燃!幽蓝色的火焰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符纸,不过呼吸之间,整张符咒就在魏无羡惊骇的目光中化为了一小撮灰烬,从他指缝簌簌飘落!
“糟了!” 魏无羡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所有闲情逸致瞬间抛到九霄云外。他猛地起身,一把捞起地上的阿苑紧紧抱在怀里,动作快如闪电,朝着酒肆外就冲去,“乱葬岗有变!”
一听“乱葬岗”三字,蓝忘机神色亦是剧变。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起身跟上,同时迅速掏出银子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角那些刚给阿苑买的、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竹蜻蜓和小木马,他动作极快地将它们拢入袖中,随即也如一道离弦白影,紧随着魏无羡冲出了酒肆。
夜色已浓,街道上行人稀疏。魏无羡抱着阿苑,身形虽快,到底不如独自一人灵活。蓝忘机修为深厚,几步便追了上来,与他并肩疾行。
魏无诧异地回头瞥了蓝忘机一眼,急道:“蓝湛!你跟上来干什么?危险!”
蓝忘机脚下不停,目光直视前方黑暗,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清晰而冷静:“为何不御剑?” 这是最快捷的方式。
魏无羡奔跑中气息微促,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底气不足地嚷道:“我……我忘带了!” 这借口实在拙劣,他腰间明明空无一物。
蓝忘机眉头微蹙,瞬间便明白过来——魏无羡修习鬼道后,灵力有损,恐怕已难以随心御使随便。此刻情势危急,不容多问。他当机立断,沉声道:“孩子给我!” 话音未落,手臂已伸了过去。
魏无羡一愣,但感受到怀中阿苑因颠簸而微微发抖的身体,再看蓝忘机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会意。他毫不犹豫地将阿苑递到蓝忘机臂弯中:“抱稳了!”
蓝忘机稳稳接过阿苑,那小小的身体带着温热的依赖感。他不再多言,足下灵力灌注,速度陡然提升,抱着阿苑如一道白色流光,朝着夷陵乱葬岗的方向疾射而去,瞬间便将魏无羡拉开了一段距离。
“蓝湛!等等我!” 魏无羡看着那一大一小迅速远去的背影,心头焦急更甚。他咬紧牙关,将鬼道身法催动到极致,周身隐隐有黑气流转,身影如鬼魅般在夜色中穿梭,也拼命朝着那吞噬了无数生命、此刻正发出不详警报的乱葬岗方向,狂奔而去。夜空中,仿佛能听到乱葬岗深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怨气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