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知金江喜讯

夷陵小镇的酒肆，虽算不得精致，却也干净热闹。

靠窗的方桌旁，魏无羡作为名义上的“东道主”，终于寻了个机会，拉着蓝忘机进来坐坐。

说起来，自乱葬岗一别，两人确实很久未曾这般同桌而食了。

小阿苑因为蓝忘机那“壕气冲天”的玩具大礼包，对这位清冷的漂亮哥哥喜欢得不得了。

从进了酒肆开始，他就一直在蓝忘机腿边打转，仰着小脸笑嘻嘻地盯着他看，仿佛蓝忘机脸上开出了花。

魏无羡灌了口辛辣的本地烧酒，暖意顺着喉咙流下，他笑着朝阿苑招手：“阿苑，过来，坐好。” 他想让小家伙安分点。

阿苑看看魏无羡，又看看蓝忘机那张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莫名让他安心的脸，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奶声奶气地拒绝：“不要不要！” 说完，竟仗着蓝忘机对他的纵容，手脚并用地就往蓝忘机腿上爬。

蓝忘机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但并未推开。

他低头看着努力想爬上来坐稳的小团子，手臂下意识地虚扶了一下，防止他摔下去，嘴角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浅淡的笑意。

待阿苑终于在他腿上坐定，甚至还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蓝忘机也只是默许地将他轻轻揽在臂弯里，动作虽有些生疏，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包容。

“无事，让他坐。”蓝忘机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魏无羡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含光君腿上挂个娃，这画面说出去谁能信？他故意夸张地撅起嘴，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哎哟喂，阿苑，你就这么喜欢他？才认识多久啊，就不要你羡哥哥了？”他冲着蓝忘机努努嘴，酸溜溜地继续打趣：“啧啧啧，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有奶便是娘，有钱便是爹！蓝湛，你这玩具攻势太厉害了！”

蓝忘机抬眼瞥了魏无羡一眼，并未接他这不着调的话茬，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半分。

很快，桌上便摆满了饭菜。虽不是山珍海味，但在这乱葬岗下的边陲小镇，也算丰盛。

小二又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晶莹剔透的银耳莲子羹，放在阿苑面前。

阿苑正摆弄着蓝忘机给他买的泥塑小鸟，闻到甜香，立刻被吸引。

他在岐山温氏的拘禁地和后来颠沛流离的乱葬岗上，何曾见过这样精致甜美的羹汤？

小家伙立刻放下玩具，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送进嘴里。

只一口，那清甜软糯的滋味便在口中化开，阿苑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吃得极香，小勺子用得飞快，但吃着吃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下动作，努力舀起一勺最大最饱满的银耳，颤巍巍地举向魏无羡的方向，奶声奶气地说：“羡哥哥吃！”

魏无羡正喝着酒，看着阿苑这分享的举动，心头一暖。他放下酒杯，伸手揉了揉阿苑毛茸茸的小脑袋，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带着点小得意：“嗯，不错不错，我们阿苑真懂事，还知道孝敬你羡哥哥！”说着，又忍不住轻轻捏了捏阿苑鼓鼓的小脸蛋。

“食不言。”蓝忘机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目光落在魏无羡捏阿苑脸的手上。

魏无羡悻悻然地收回手，做了个鬼脸。蓝忘机又看向正睁着大眼睛看他的阿苑，为了让小家伙听懂，他顿了顿，用更直白的语言重复了一遍：“吃饭时，不要说话。”

阿苑立刻学着印象中温情姐姐的样子，用力点了点头，乖乖地“嗯”了一声，然后真的埋头专心喝起羹汤，小嘴抿得紧紧的，不再出声了。

魏无羡看着阿苑这乖觉的模样，又看看对面正襟危坐的蓝忘机，觉得这场面既好笑又带着点奇异的温馨。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随意地问道：“对了蓝湛，你还没说呢，你来夷陵夜猎，具体是猎什么妖邪啊？这地方我可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给你指条明路！”他灌了口酒，银耳羹的甜香混着酒气，气氛似乎松弛了些。

魏无羡顿了顿，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提议：“要不……去我那儿坐坐？乱葬岗，伏魔洞？”他像是预料到蓝忘机会说什么，连忙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不过，你要是想说什么‘此地怨气深重，恐扰心神’、‘邪魔外道，终非正途’之类的话，就免开尊口啦！我现在啊，吃得好睡得香，好得很！” 他刻意笑得灿烂，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蓝忘机垂眸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魏无羡的邀请，也没有如往常般进行劝诫，只是沉默着。酒肆里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开，桌上只剩下阿苑小口喝汤的细微声响。

魏无羡似乎也感觉到气氛有些凝滞，他转了转手中的酒杯，换了个话题：“对了蓝湛，你跟我说说呗，最近外面……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他故作轻松地引导着，“就是，多了什么新的家族啊，哪家又大兴土木建仙府了？或者……哪几个家族又勾勾搭搭结盟了？” 他晃了晃酒壶，笑容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反正就是闲聊吹水嘛，你随便说说！”

蓝忘机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魏无羡。他沉吟片刻，似乎在脑中筛选信息，最终缓缓吐出了两个字：“联姻。”

“联姻？”魏无羡喝酒的动作猛地一顿。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底漾开一圈涟漪。他下意识地歪了歪头，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容淡了些，追问道：“哦？谁家跟谁家啊？这么热闹？”

蓝忘机沉默着，那短暂的几息停顿，在魏无羡感觉里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终于，蓝忘机薄唇轻启，清晰而平静地吐出答案：

“兰陵金氏，云梦江氏。”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魏无羡耳边炸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碎裂，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僵在原地。

杯中摇晃的酒液也静止了，映着他骤然失神的脸庞。

他呆呆地望着蓝忘机，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但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里只有平静的确认。

时间仿佛停滞了。

魏无羡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六个字：“兰陵金氏，云梦江氏。”

师姐……和金子轩。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过了许久，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极其缓慢地确认，那称呼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是说……我师姐……江姑娘……和金子轩？” 那个深埋心底的称呼“师姐”，终究还是溜了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酸楚。

蓝忘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魏无羡的声音干涩沙哑，他强撑着问，试图维持平静，但那眼底翻涌的悲伤和失落却如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礼成之日，定在何时？”

“礼成之日，一个月后。”蓝忘机的回答依旧简洁，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入魏无羡的心脏。

确认了。是真的。

魏无羡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地低下头去。委屈、不甘、失落、还有被排除在外的巨大孤独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这么大的事情……江澄……他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然而，这委屈的抱怨刚出口，就被更深的苦涩和自嘲淹没。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不过也是啊……”他低低地笑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笑自己天真，“告诉我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眼神空洞而茫然。

“明面上……江澄已经昭告天下，我魏无羡……叛出江氏了……我这个人，早就和云梦江氏无关了……告诉我……又有什么用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钝痛。“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涩。他失神地喃喃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着虚空诉说：“不过也是……告诉我了又能如何？只是……便宜金子轩那厮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丝不甘的怨气，却也充满了无力感。

是啊，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是叛逃家族、被仙门百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夷陵老祖。

是人人喊打、避之唯恐不及的邪魔外道。

是连从小长大的莲花坞都回不去的……孤魂野鬼。

即使他知道了师姐即将大婚的消息，又能如何？

他连去喝一杯喜酒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甚至无法光明正大地站在莲花坞外，远远地看一眼师姐穿上嫁衣的模样。

那曾经温暖了他整个少年时光的、给予他最多温柔与庇护的师姐，即将踏上人生新的旅程，而他，这个她最疼爱的弟弟，却注定要缺席，连一声祝福……都无法亲口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