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姒刚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庄重的蓝氏宗妇服饰,便有弟子急匆匆来报,说叔父请她和宗主速至风花雪月居。
一踏入风花雪月居那清雅却带着无形威压的厅堂,萧姒便感受到一股沉重的气氛。
蓝启仁端坐主位,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因怒气而微微颤抖。
他面前,蓝忘机直挺挺地跪着,背脊绷得像一杆标枪,头却低垂着,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蓝曦臣站在一旁,眉心微蹙,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和无奈。
“忘机,你可知错?!”蓝启仁猛地一拍桌子,上好的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蓝忘机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沉默像一块顽石。
叔父正在气头上教训侄子,萧姒不便插话,默默上前,对着蓝启仁的方向,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晚辈礼,然后悄然站到蓝曦臣身侧。蓝曦臣察觉到她的靠近,微微侧头,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宽袖下的手却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偷入藏书阁禁室,翻阅禁书!我不罚你,是盼着你能自己清醒,自己改过!”蓝启仁痛心疾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可你非但不知收敛,竟还追至穷奇道,私自放走魏无羡那个……那个祸端!你可知如今百家是如何非议我蓝氏的吗?说我蓝氏包庇邪魔,纵容子弟结交奸佞!姑苏蓝氏百年清誉,岂容你如此儿戏!”
蓝忘机依旧沉默,只是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蓝启仁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真是要一错再错,执迷不悟吗?!之前罚你抄的家规、背的训诫,都背到哪里去了?!我问你,蓝氏家规第五十二条是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厅堂炸响。
萧姒心头一跳,瞬间在脑海中翻过那厚厚的家规册子。第五十二条:严禁结交奸邪!
她下意识地看向跪在地上的蓝忘机。
在她看来,那魏无羡行事虽狂放不羁,离经叛道,甚至有些惊世骇俗,但观其初衷,似乎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反而更像是一个想守着心中道义、护着无辜弱小的赤诚之人。
可……她心中轻叹。
蓝忘机此次随本心而动,于情于理于义,或许并未大错,但作为姑苏蓝氏的嫡系二公子,他此举将整个家族置于风口浪尖,无视了家族在百家之中的立场与安危,确实是犯了家族大忌。叔父此刻重提这条家规,用意再明显不过——是要他彻底斩断与魏无羡的联系,因为魏无羡如今已是仙门百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是不容置疑的“奸邪”!
“严禁结交奸邪。”蓝忘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清晰地吐出了那条冰冷的家规。
“好!你还记得!”蓝启仁声色俱厉,眼中痛色更浓,“那你可还记得你父亲的教训了吗?!”
“父亲”二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蓝曦臣和蓝忘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蓝曦臣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瞬间碎裂,他猛地闭了闭眼,紧握的拳头剧烈地颤抖起来。
蓝忘机更是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痛苦和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愤怒:“我母亲她……”
“闭嘴!”蓝启仁厉声打断,仿佛触碰到了最深的禁忌。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提及了那桩被深埋的、几乎摧毁了上一代家主的惨痛往事。
厅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青蘅君与其夫人的悲剧,是整个姑苏蓝氏讳莫如深的伤痛,也是萧姒在锦官萧家时就曾听祖母隐晦提及的禁忌。
作为晚辈,她无法置喙长辈的过往,心中却不由得泛起阵阵酸楚,尤其是看到蓝曦臣瞬间苍白隐忍的侧脸。
萧姒心疼极了。她悄悄伸出手,在宽大袖摆的遮掩下,轻轻覆上蓝曦臣紧握成拳、青筋毕露的手背。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试图将他紧绷的手指掰开。
蓝曦臣身体微微一震,没有拒绝这份无声的抚慰,紧绷的手掌在她的坚持下,终于缓缓松开,反手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蓝启仁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看向蓝忘机,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沉的疲惫和语重心长:“忘机,你自幼长于我膝下,我……一直视你如己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叔父对你一向严苛,是希望你持身以正,恪守本心,不走邪路,更……更是不想你重蹈你父亲的覆辙啊!”
他苦口婆心地分析着利害:“这次在百花宴上,你公然为魏婴辩护,若非你兄长殚精竭虑、你嫂嫂从中斡旋,还有锦官萧家及其汶水林家在背后的鼎力支持,以雷霆手段压下了部分非议,你可知我们蓝氏会陷入何等境地?姑苏蓝氏重建不过数年,根基尚浅,正是如履薄冰、需谨慎经营之时!现在的姑苏,容不得半分差错,更容不得你为了儿女私情而将家族置于险境!你有这功夫去追着魏婴,去替他辩白,不如……”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如多为家族分忧。
蓝忘机并非不知好歹,他听懂了叔父话语背后的沉重与兄嫂的付出。他眼中的倔强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
他转向蓝曦臣和萧姒,郑重地俯身,额头几乎触及地面:“忘机……知错!劳烦兄长、嫂嫂为忘机之事费心劳神,忘机……愧对兄长、嫂嫂!”
萧姒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此大礼,道:“小叔快请起,一家人何须如此。”
蓝曦臣也温声道,眼中是兄长对弟弟的包容:“无妨的,忘机。起来说话。”
然而,蓝忘机并未起身,他抬起头,眼中那份对魏无羡的信任和对世道的质疑并未因愧疚而消失。
他直视着蓝启仁,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持:“可是叔父!可是魏婴他真的并非奸邪!他所行之事,皆是为了守护他心中的道义!温氏作恶多端,罪该万死,但温情温宁姐弟二人,他们手上何曾沾染过无辜者的鲜血?他们行医救人,从未参与温氏暴行,难道只因为他们姓‘温’,便活该被赶尽杀绝,永世不得翻身吗?”
他的目光扫过厅堂,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外面纷扰的世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您看看如今这仙门百家!看看这所谓的‘正道’!以怨报德,落井下石,借机铲除异己,因姓氏而非罪定罚!这世道,究竟何为正?又何为邪?!这正邪之分,究竟是以行论,还是以姓定?!”
这番掷地有声的诘问,让蓝启仁浑身剧震,脸上的严厉被一种深沉的复杂所取代。他沉默良久,才长长叹息一声,眼中流露出萧姒从未见过的疲惫与……一丝认同:“忘机,你说的这些……其中的是非曲直,我又岂会不知……” 那叹息里,是对世情通透的无奈。
蓝忘机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叔父!您……”
蓝启仁却缓缓摇头,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无奈:“可是……忘机,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抵得住这天下悠悠之口吗?能扭转这已成的滔天巨浪吗?”他看着蓝忘机年轻而执拗的脸庞,道出了最残酷的现实,“一人之力,纵有千钧,又如何抵得过百人之口、千人之势、万人之指?”
“忘机不怕!”蓝忘机挺直脊梁,眼神如磐石般坚定,“只要问心无愧,俯仰无愧于天地,便足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又如何?我自持身守正,无惧无悔!”少年人的热血与孤勇,在这一刻熠熠生辉。
“匹夫之勇,成何气候!”蓝启仁看着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深埋心底。他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罢了,罢了……叔父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语气里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蓝忘机明白今日已无法再谈,他再次对着蓝启仁、蓝曦臣和萧姒深深一拜,然后默默起身,带着一身孤寂与坚持,转身离开了风花雪月居。那挺直的背影,仿佛承载着与整个世俗对抗的重量。
蓝忘机离去后,厅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蓝启仁望着门外蓝忘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背影显得格外苍老萧索。
蓝曦臣轻轻松开紧握着萧姒的手,走上前一步,对着蓝启仁的背影温声宽慰:“叔父,请安心。忘机他……虽执拗,但向来有分寸,行事亦有底线。给他些时日,他会想明白的。” 这话,既是安慰叔父,也是在说服自己。
“但愿吧……”蓝启仁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庭院中随风摇曳的玉兰,声音飘渺,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只盼他莫要像他父亲一般,一头撞上南墙,撞得……头破血流。”萧姒的眼眶骤然酸涩,鼻头一酸,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位严厉叔父心中那份沉重的责任与深藏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