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姒……”金夫人泣不成声,巨大的愧疚感几乎将她淹没,她终于艰难地吐出了那个深藏心底的猜测,也是她痛苦的根源之一,“我也是……也是到现在才知道……当时你心里……是有了喜欢的人了……对不对?是那位……谢公子……”她抬起泪眼,带着一丝绝望的求证看向萧姒,“以你的性子……只要当时我们几个……你祖母、你舅舅、你叔父、还有我这个姑母……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真心实意地为你坚持,为你抗争……你就会拼了命地……为那位谢公子坚持到底……对不对?”
门外的金子轩,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母亲这泣血的问话,瞬间贯通了他心中所有零碎的线索和疑惑!
原来如此!
他彻底明白了!
他终于理解了百凤山围猎,当他鼓起勇气向江厌离表白成功,满心欢喜地望向母亲时,母亲看向他身后不远处阿姐的那个眼神——那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深埋在喜悦之下的、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那眼神像一根刺,当时他看不懂,如今却狠狠扎进了他心里。
他也终于读懂了,那年高台之上,阿姐遥遥望向他和元翊并肩而立、言笑晏晏时,那双沉静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是羡煞,是嫉妒,是无奈,是无助,最后归于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
房间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蔓延。金夫人那近乎控诉的追问,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是长久的死寂。
萧姒缓缓转过头,避开了金夫人灼灼的、带着忏悔与探究的目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跳跃的烛火,仿佛那微弱的光芒能吸走她所有的情绪。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每一秒都沉重得如同实质。
良久,她终于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走回桌边。指尖触碰到微凉的茶壶,她为自己斟了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杯沿凑近唇边,她微微仰头,将那冰冷的液体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却寂寥的声响。
“姑母,”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一丝波澜,“子轩和厌离如今琴瑟和鸣,恩爱美满,这是天大的好事。恭喜姑母,终是……得偿所愿了。”她的话语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疏离。
“阿姒!”金夫人急切地打断她,声音里充满了被误解的痛楚和更深的慌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她看着萧姒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侧脸,心中恐慌更甚,“我只是看着子轩两口子越来越好,日子越过越顺心……我……我……”她语无伦次,最终只能化作一句苍白无力的重复,“阿姒,我对不起你!是我毁了你……”
她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带着悔恨和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看向萧姒:“我总觉得……如果子轩能早点醒悟,不去招惹那退婚风波……或者……或者当初我没有那么做,没有逼你……结局会不会……会不会不一样?”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希望从萧姒口中听到哪怕一丝“可能”的慰藉。
“姑母,”萧姒终于转过头,直视着金夫人,她的眼神清澈见底,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透彻,一字一句,清晰而残酷地击碎了金夫人最后的幻想,“这世上,没有‘如果’。”
接着,她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用一种仿佛在谈论他人之事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什么对不起的?姑母言重了。”她微微一顿,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落寞,随即被更深的平静覆盖,声音却带着一种剖析真相的残酷,“姑母您,并没有对不起我。您只是……在一个母亲的天平上,在您的亲子金子轩,和您的侄女萧姒之间……做出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选择——您选择了倾尽全力,为子轩争取了最大化的利益和保障。仅此而已。”
“我……”萧姒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那句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我不怪你”——仿佛有千斤重,在她舌尖翻滚了无数次,却终究像被无形的锁链牢牢禁锢,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也许,从那个被至亲联手推向既定命运的日子起,在萧姒的心湖深处,与这位曾经最亲近、最依赖的姑母之间,那道名为“被权衡”与“被牺牲”的隔阂,便已悄然生成,深埋心底,再也无法真正弥合。
金夫人看着萧姒欲言又止、最终归于沉默的样子,眼中充满了迫切的、近乎哀求的光芒。
她太需要萧姒亲口说出那句原谅,哪怕只是敷衍,也能稍稍缓解她日夜煎熬的负罪感。
就在萧姒面对这份沉重的期盼,内心挣扎,尚未有所举动之时——
“砰!”
紧闭的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门扇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金子轩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双目赤红,带着满身的风尘和无法抑制的震惊与愤怒,直直地闯了进来!
他目光如炬,先是在怔愣当场、脸色瞬间煞白的金夫人和同样露出惊愕神情的萧姒脸上扫过,那神情复杂得几乎让他想苦笑出声。
“阿姐!母亲说的……都是真的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目光死死锁住萧姒。
“子轩?!”金夫人如梦初醒,失声惊呼。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张开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抚摸儿子的头安抚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因心虚和愧疚猛地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她避开儿子质问的眼神,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久了?”她不等金子轩回答,猛地转向门口,将无处发泄的惊惶和怒火倾泻在无辜的婢女身上,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刻薄:“混账东西!少爷来了,怎么不通报一声?!自己滚回去领罚!二十板子,一板都不许少!”她需要一个发泄口,更需要掩饰自己的失态。
萧姒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同样不知所措的莺歌,沉声道:“莺歌,你也下去,回房好好反省。”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莺歌和金夫人的婢子如蒙大赦,又惊又惧地连忙点头,匆匆行礼告退,将这片充斥着风暴的空间留给了这血脉相连却又各怀心事的三人。
金子轩对母亲的责罚和婢女的离开置若罔闻,他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眼前这两位至亲身上。
他无视了母亲转移话题的意图,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再次直直刺向金夫人,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痛苦:“母亲!您回答我!您是不是真的……真的为了我,为了所谓的‘保障’,就狠心逼迫阿姐嫁给了她根本不爱的人?!蓝曦臣?!”他喊出了那个名字,仿佛要将这桩被强加的姻缘撕开给人看。
金夫人被他问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这……我……子轩,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语无伦次,在儿子愤怒的目光下,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子轩!”萧姒出声喝止,试图维持住摇摇欲坠的局面。
她站起身,挡在了金夫人身前半步,面对着愤怒的金子轩,语气带着长姐的威严,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注意你的态度!这是跟你姑母说话的样子吗?”
然而,金子轩此刻的怒火和求知欲已无法遏制。他猛地转向萧姒,眼神里充满了被至亲欺骗的痛苦和迫切寻求真相的渴望,声音几乎带上了一丝哀求:“阿姐!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母亲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他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一个来自当事人的、无可辩驳的答案。
萧姒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被保护得很好、此刻却因残酷真相而濒临崩溃的弟弟,心中五味杂陈。
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无奈与沧桑:“子轩……”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苍凉,“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木已成舟,尘埃落定。我已经嫁给了你姐夫蓝曦臣,成为了蓝氏的主母。现在再来纠结这些前尘往事,追问真假对错……有用吗?能改变什么吗?”她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在金子轩燃烧的怒火上。
她语重心长,试图将他的注意力引向未来:“姑母所做的一切,无论方式如何,其根源,都是为了你!为了你能在波谲云诡的金家站稳脚跟,为了你的前程铺路。子轩,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了。你该长大了……该学会理解这世间的无奈,学会承担起属于你的责任了。”
看着金子轩依旧固执而痛苦的眼神,萧姒知道,简单的安抚和转移话题已无济于事。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坦然的清明,仿佛要将最后的、也是血淋淋的真相彻底摊开在他面前。
“算了,”萧姒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你如今,确实到了该知晓所有世情的年纪。也罢,今日,我便与你……彻底讲个明白吧。”
她的目光越过金子轩,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那段被尘封的岁月里:“在那一天,在那场决定我命运的‘商议’中,每一个人……都怀揣着各自的私心。”
“我林家舅舅,”她清晰地指出,“他考量的是林家的利益与未来。”
“祖母,”她顿了顿,声音微涩,“她殚精竭虑,为的是整个萧氏家族的存续与荣光。”
“叔父,”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他心中所念,是他亲子萧元翊的前程与安危。”
“姑母,”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脸色惨白的金夫人身上,带着一种了然,“她所有的筹谋与牺牲,皆是为了你——金子轩。”
“至于阿姐我……”萧姒挺直了脊背,眼神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光芒,“阿姐我……是为理想!”
这“理想”二字,她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这并非虚言,而是在绝境中为自己找到的最后支撑点,是说服自己接受命运的精神支柱。
“我自幼,”她缓缓道来,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敲打在金子轩心上,“便享用了旁系子弟、甚至许多世家嫡系子弟都望尘莫及的顶级资源——最好的教养,最开阔的眼界,最精心的栽培。家族倾注在我身上的心血,从来就不是无条件的馈赠。我的婚姻,自出生那一刻起,便注定不可能由我随心所欲地支配。它从不是儿女情长的归宿,而是一件关乎家族兴衰的贵重物品。”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若我的婚姻,能为家族带来切实的利益、稳固的联盟、长远的助益……那便是它被赋予的最大价值所在!这便是我的宿命!”她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彻底打开了那个金子轩从未真正理解、或者说刻意忽略的残酷世界。
“为什么?!凭什么啊!”金子轩如同被激怒的困兽,萧姒那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像无数根钢针扎进他的心里。
巨大的不公感和对阿姐的心疼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不甘心地嘶吼出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凭什么?!凭什么我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追求厌离,摆弄我的婚事?凭什么阿姐你就不可以?!这太不公平了!这不公平!!”
“凭什么我就能得到幸福,而阿姐你就要为了我们牺牲?!”这巨大的反差带来的冲击和愧疚感几乎将他撕裂。
萧姒随着金子轩那声嘶力竭的“凭什么”,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面上努力维持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一丝深切的落寞与茫然不受控制地爬上了她的眉梢眼角。
是啊……为什么?凭什么?这个她早已用理智强行压下、用“宿命论”强行说服自己的问题,此刻被至亲的弟弟如此赤裸裸、如此痛苦地嘶吼出来,再次狠狠地撞开了她心底那扇尘封着委屈与不甘的门。
对啊!为什么啊!这无声的诘问,在她心底疯狂回响。
金子轩的愤怒和痛苦已然失控,他像是要将所有对家族、对长辈、对命运的不满都吼出来,口不择言地喊道:“为什么?!难道就因为我爹娘还在?!难道就因为大舅大舅母不在了吗?!你们……你们就可以这样欺负他们的女儿?!肆无忌惮地牺牲她?!凭什么?!你们凭什么啊——!!”
“啪!!!”